亮够了
林阿姨走后,阿糖站在柜台后面,盯着阿星看了好一会儿。
“你刚才又答应了。”
“嗯。”
“你都不问一下怎么实现?”
“问了也控制不了。”
“那你至少想一想啊。”
“想了。想不出来。”
阿糖深吸一口气。她觉得自己迟早有一天会被这颗石头气出高血压。
“阿星。”
“嗯。”
“你昨天说‘可能够了’。什么够了?”
阿星没回答。
“是亮度够了?还是愿望够了?还是——”
“你今天开门比平时晚了三分钟。”阿星说。
阿糖愣了一下。“什么?”
“晚了三分钟。那个姓林的阿姨在门口等了三分钟。”
“……你不要转移话题。”
“我没有转移话题。我在说你开门晚的事。”
阿糖盯着阿星看了几秒钟。它的光稳稳地亮着,淡金色,不像前几天那样忽闪。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你确定你没事?”
“我是星星。星星没事。”
阿糖叹了口气,开始系围裙。
“行吧。你不想说就不说。”
她转身去开烤箱,没注意到阿星的光闪了一下——很轻,像一个人在叹气。
一
第一个来的是个年轻姑娘。
二十出头,穿一身运动服,帽子压得很低。她站在柜台前面,犹豫了很久,才开口。
“姐姐,我听说你这里……能实现愿望?”
阿糖已经放弃问“谁说的”了。反正就是周阿姨、陈叔、小敏、小李、林阿姨里的一个。这条街的八卦传播速度比病毒还快。
“能。但是会歪。”
“歪?”
“就是……你许的愿望会实现,但不一定是你想的那种方式。”
姑娘想了想,咬了咬牙。“没事。我就是想瘦十斤。减肥减了三年了,越减越胖。”
阿糖看了一眼阿星。阿星的光闪了一下。
“可以。”脑子里那个声音说。
“行吧。”阿糖说,“怎么称呼?”
“叫我小何就行。”
小何走后,阿糖把阿星从柜台角落拿起来。
“瘦十斤。这个会怎么歪?”
“不知道。”
“你能不能换个词?”
“不清楚。”
“……这有什么区别?”
“不知道是不知道。不清楚是有点知道但不完全。”
阿糖闭上眼睛。“那你到底是不知道还是不清楚?”
“不清楚。”
阿糖睁开眼。“你知道什么?”
阿星沉默了两秒。“她会瘦。但不是她想的那种瘦。”
阿糖等它继续说。
阿星没继续说。
“然后呢?”
“然后就没然后了。我说了,不清楚。”
阿糖把阿星放回柜台。她觉得再问下去会疯。
二
三天后,小何又来了。
她瘦了。
阿糖一眼就看出来了——不是脸瘦了,是整个人小了一圈。但她的脸色很差,嘴唇发白,走路比上次慢了很多。
“姐姐……”小何扶着柜台,“我瘦了。”
“你怎么瘦的?”
“肠胃炎。上吐下泻了三天。”小何的声音有气无力的,“去医院挂了两次水。医生说可能是吃坏了东西。”
阿糖张了张嘴。她转头看阿星。阿星的光稳稳地亮着,像什么都没发生。
“瘦了十斤。”小何自己说出来的时候,表情很复杂,“刚好十斤。一斤不多一斤不少。”
阿糖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想瘦,是想穿好看的衣服,不是想住院。”小何趴在柜台上,“这三天我连粥都喝不了。瘦是瘦了,但我觉得我要死了。”
阿糖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那个……你现在瘦了。以后慢慢养,不会反弹的。”
小何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姐姐,你那个石头,是不是故意的?”
阿糖张了张嘴。阿星的声音在她脑子里响起来。
“告诉她,不是故意的。是自然而然的。”
阿糖把这句话咽下去了。她觉得小何现在不想听“自然而然”。
“它不是故意的。”阿糖说,“它只是……嗯……比较直接。”
“直接?”
“你说想瘦。它让你瘦了。至于怎么瘦的,它不管。”
小何盯着柜台角落的阿星看了好一会儿。
“你这石头,挺邪门的。”
阿糖愣了一下。她看了一眼阿星,又看了一眼小何。
“是有点邪。”阿糖说,“但它不是故意的。它就是……歪。歪习惯了。”
小何哼了一声。“你还替它说话。”
“它帮过我。”阿糖说,“也帮过别人。歪归歪,但没害过人。”
小何看着阿糖的脸,看了几秒钟,忽然笑了。
“行吧。反正我也瘦了。邪门就邪门吧。”
她走了之后,阿糖把阿星拿起来。
“她说你邪门。”
“听到了。”
“你不生气?”
“她说的是事实。”
阿糖笑了。笑着笑着,她忽然停下来。
“阿星。”
“嗯。”
“你最近是不是没再变亮了?”
阿星沉默了一下。
“嗯。”
“为什么?”
“可能够了。”
又是“够了”。阿糖盯着阿星,它的光稳定地亮着,不像之前那样一天比一天亮。但也不暗。就是……停在那个亮度,不动了。
“够了是什么意思?是不能再亮了?还是不需要再亮了?”
阿星没回答。
“阿星?”
“够了就是够了。”阿星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奇怪,像是在回避什么。
阿糖等着。
等了很久。
阿星没再开口。
三
第二个来的是林阿姨。
不是来许愿的。是来道谢的。她提着一袋橘子,放在柜台上。
“阿糖,谢谢你。我女儿回来了。”
阿糖愣了一下。“这么快?”
“前天回来的。说要考研,在外面租房子太贵,回家复习。”林阿姨笑得眼睛都弯了,“她现在就住在我这儿,天天在家。我每天给她做饭,晚上陪她散步。”
阿糖看着林阿姨的笑容,心里忽然有点不踏实。
“阿姨,她……心情好吗?”
林阿姨的笑容停了一下。
“还行吧。就是有时候不爱说话。”她想了想,又笑了,“但她在身边就行。能看到她就行。”
林阿姨走后,阿糖把阿星从口袋拿出来。
“她女儿为什么回来?”
“考研失败。”
阿糖的手停了一下。
“你说什么?”
“考研失败。没考上,不好意思见人,就回家了。”
阿糖盯着阿星。它的光还是稳稳的,淡金色,不闪不暗。
“她许的是‘让女儿多陪陪我’。”
“实现了。”
“但是她女儿是失败回来的!”
“她没说怎么回来。只说‘多陪陪我’。”
阿糖深吸一口气。她想说什么,但发现自己没什么可说的。因为阿星说的是对的。愿望实现了。只是实现的方式让人不舒服。
“阿星。”
“嗯。”
“你有没有觉得,你最近歪得有点……疼了?”
阿星沉默了几秒。
“疼是什么意思?”
“就是……以前歪了还能笑出来。小胖虽然倒数第一,但他笑了。周阿姨虽然儿子去了很远,但她后来也笑了。陈叔虽然得了米不是钱,但他也笑了。”
“这次呢?”
“这次……”阿糖想了想,“小何没笑。林阿姨笑了,但我觉得她女儿没笑。”
阿星没说话。
阿糖把它放回柜台角落。
“阿星。”
“嗯。”
“你是不是不能控制歪的程度?”
“不能。”
“那你能控制什么?”
阿星又沉默了。这次沉默了很久。
“能控制亮不亮。”
阿糖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就是……”阿星的光闪了一下,“我可以在许愿的时候亮,也可以不亮。”
“那你每次都亮了。”
“嗯。”
“为什么?”
阿星没回答。
阿糖等着。
等了很久。
阿星的声音终于响起来,比平时轻了很多。
“因为亮了,你才知道我在。”
阿糖的手停在半空中。
她看着柜台角落那颗灰白色的石头,它的光稳定地亮着,淡金色,不刺眼,但很暖。
“阿星。”
“嗯。”
“你不用亮我也知道你在。”
阿星没说话。
但它的光忽然闪了一下——不是那种接触不良的闪,是那种“被说中了”的闪。
阿糖笑了一下。
她拿起抹布,继续擦桌子。
四
那天晚上,关店之后,阿糖走在回家的路上。
口袋里的石头温温的,但不像以前那么热了。她把手伸进口袋,攥住它。
“阿星。”
“嗯。”
“你今天的亮度,和昨天一样。”
“嗯。”
“没变亮,也没变暗。”
“嗯。”
“你是不是以后都不会再变亮了?”
阿星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
“你不是星星吗?”
“星星也不是什么都知道。”
阿糖走完那条老街,拐进了她家的小巷子。
路灯坏了一盏,那段路比平时暗。但口袋里的石头亮着,光从口袋缝隙里透出来,淡淡的一小团。
“阿星。”
“嗯。”
“你要是哪天不想亮了,可以不亮。”
阿星没回答。
阿糖走到家门口,掏出钥匙。
“我不是说你不能亮。我是说……你不用为了让我知道你在,才亮。”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因为你本来就在。”
阿糖推开门,客厅里黑漆漆的。她妈已经睡了。
她站在玄关,等了一会儿。
口袋里的石头忽然热了一下——不是温,是热,像那天在大巴上第一次发光的温度。
然后阿星的声音响起来,很小,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嗯。”
阿糖笑了一下。
她没再说话。
回了房间,把阿星放在枕头旁边。
它的光在黑暗里亮着,稳稳的,像一颗不会灭的星星。
阿糖看着它,看了很久。
“阿星。”
“嗯。”
“晚安。”
阿星的光闪了一下。
像在说晚安。
但阿糖睡着之后,它又闪了一下。
不是晚安。
是它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