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程的火车比来时挤了许多。
过道里站着人,行李架上塞满了大大小小的箱包,偶尔有人起身,便要侧着身,才能从交错的膝盖之间蹭过去。说话声,小孩的哭闹声,火车运行的轰鸣响成一片,空气都污浊了很多。
阿绒不太自在。
来的时候满心都是期待,如今心里虽然也盛着满满的满足,还留着一点未散尽的欣喜,但更多的,是疲倦,一点点漫上来。他在座位上微微蜷起来,粗糙的座套有些磨人,邻座陌生人的气息传过来,让他忍不住又往阿梦那边靠了靠。
阿梦侧头看了看他,把扶手挪开,伸手把他揽了过来。
“歇一会儿。”她说,“还有几个小时就到家了。”
阿绒点头,靠上她的肩,闭上眼。
她知道他没睡着。这种地方,他肯定是睡不着的。可她能感觉到,那具一直绷着的身体,正一点一点软下来。
她心里也跟着安稳下来。
不知怎的,忽然就想起阿绒第一次变成人的时候。
那会儿他病才刚好一点,身上长出一层薄薄的绒毛。她抱着他,开心得不行,觉得终于熬出头了,带着他出去晒太阳。阳光照在花园里的长凳上,暖暖的。
谁知道,一向很乖的小家伙冷不丁咬了她一口,然后窜了出去,再没回来。
她找了好些天,哪里都找不到。
她觉得自己一定是哪里做错了,却又想不通,蹲在当初遇见他的地方,眼泪一颗颗砸在地上。
然后,一个小小的身影就从阴影里钻了出来,跳进她怀里。
她给他取了名字。在外面跑了那么多天,病又反复了。可这一回,他不躲了,反而时时刻刻粘着她,也更加懂事。不蹭了,也不抓了,有时她能看出他难受得厉害,整个身体紧紧缩成一团,浑身都在发抖,也只是蜷在她脚边。
很多时候,她觉得他能听懂她的话。
只是他总盯着她手臂看。那里红红的,起了些荨麻疹,是那阵子累出来的。
有一天,她被那个眼神看得心里一动,鬼使神差地问——
“你不会以为,传染给我了,才一直躲着我吧?”
那只猫猛地抬起头看她,随后,竟真的点了一下头。
她心里一惊,面上却笑了,伸手弹了他脑门一下。
“傻瓜。这和你的病不一样。”
阿绒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一片朦胧的白光,缓缓漫开。
眼前恢复清晰时,一个少年跪坐在地上。五官很清秀,眼睛格外漂亮,头顶一对猫耳微微颤抖着。就是瘦,太瘦了,薄薄的皮肤包裹着骨架,满身都是斑的驳疮疤瘢痕,一层叠着一层,密密麻麻。一条毛发稀稀落落的尾巴环过来,搭在腿上。
“我……我不是普通的猫……”他抬头看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带着难以抑制的颤音,“我……很奇怪……很丑……”
“对不起……”
她怔住了。
可对上那双眼睛——澄澈、惶恐、还有浓浓的依恋。和那只粘人的猫儿一模一样。
心里忽然就定了。
她笑了。
“怎么会呢。”她说,“阿绒最乖,最可爱了。”
拉过毯子,轻轻裹上去。
少年一缩。
她立刻松手。“碰疼你了?”
少年摇头,手指攥住毯子,微微颤抖着,像在拼命忍耐什么。
“那……是痒吗?”
他不说话,只咬住嘴唇,把本就没有血色的嘴唇咬得更白,半晌才点了下头。
他的身子忍不住扭了扭,手想伸出去,又在半途收回来,死死拽住毯子边缘。
她看着他一点一点地缩起来,把后背抵在茶几的棱角上,一下一下撞上去。浑身都在打颤。
是她不让他挠,也不许他蹭的。
阿梦再也看不下去了。伸出手,把他整个抱起来。
比猫的样子重一点,但比人轻得多。
“别忍着。”她说,“也别自己挠,挠破了好得慢。我帮你,好不好?”
少年缩进她怀里,闭上眼,轻轻点头。
她的手一寸寸抚过那些可怖的疮疤。感觉到他死死绷着的身体,一点一点软了下去。
……
火车轻轻晃了一下。
阿梦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
她伸出手,和那时候一样,轻轻挠了挠他的后背。阿绒舒服地往她怀里缩了缩,咕噜一声,乖得不像话。
已经过了多久呢?
其实也才不到两年。
可感觉已经很久很久了。
他比那时候胖了些,不再是皮包骨头的样子。身上的病好了,皮肤变得光滑,只是仔细看的话,还留着浅浅的印。那些地方敏感得很,一点风吹草动就容易闹起来。
但也已经很好了。
这次旅行,去了这么远的地方,接触了这么多人和不一样的环境,回来前甚至尝了一点点海鲜,都没生病。
以后会更好的。
她想起老玳瑁的话。他的寿命,会比普通的猫长。他们要好好生活下去。
窗外的田野一片一片掠过去。近傍晚了,光线从西边斜进来,把少年的头发照得暖融融的。她低下头,在他发顶轻轻蹭了一下。
会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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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二十】返程路上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