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傍晚,天色暗得极快。
两人并肩走在操场边缘的塑胶跑道上,晚风带着几分刺骨的凉意。林尽染走在内侧,叶惊秋走在靠墙的那边,像是一个无声的护卫。
“尽染。”叶惊秋打破了沉默,她的声音在空旷的操场上显得有些单薄,“我想了解你。不是作为同学,不是作为朋友……是作为,想要共度余生的人。”
林尽染的脚步微微一顿。她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叶惊秋。路灯的光影在她清冷的侧脸上切割出明暗的交界,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被那种习惯性的平静掩盖了下去。
“了解我?”林尽染自嘲般地扯了扯嘴角,声音轻得像是一碰就会碎的冰,“叶惊秋,我其实是个很无趣,也很糟糕的人。”
叶惊秋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她,眼神里满是鼓励与包容。
林尽染深吸了一口气,目光越过叶惊秋的肩膀,望向远处黑沉沉的教学楼。
“我妈……是在我十二岁那年走的。”她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重病。为了给我治病,也为了给她治病,家里欠了一屁股债。她走的那天,外面下着很大的雨。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因为医生让我在外面等,等我再进去的时候,她已经盖上白布了。”
叶惊秋的心猛地揪紧,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抓住了林尽染冰凉的手指。
“从那以后,家里就只剩我和我爸。他是个酒鬼,喝醉了就会砸东西,骂我是个赔钱货,说我克死了他老婆。”林尽染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眼底泛起了一层压抑的痛楚,“我拼命读书,考第一,拿奖学金,只是为了让他少喝两口酒,为了在这个家里能有一点点呼吸的空间。我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惊秋,我怕你靠得太近,会被我身上的刺扎伤。”
叶惊秋没有说话,她只是用力地握紧了林尽染的手,仿佛要将自己的体温源源不断地传递过去。
良久,叶惊秋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尽染,你以为……我就是那个永远在阳光下,无忧无虑的叶惊秋吗?”
林尽染抬起头,错愕地看着她。
叶惊秋苦笑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深埋的阴霾:“你刚才说,你拼命考第一是为了在这个家里活下去。而我,是因为只要没考到第一,我就活不下去。”
“我从小就没有童年。”叶惊秋的目光变得空洞,“别的孩子在院子里玩泥巴、看动画片的时候,我在背英语单词、刷奥数题。我妈是个完美主义者,在她的眼里,第二名和倒数第一没有任何区别。”
叶惊秋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又回到了那个令人窒息的客厅:“只要我拿不到年级第一,只要我的分数掉了一分,迎接我的就是无休止的辱骂。‘你怎么这么笨’、‘我辛辛苦苦供你读书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这些话,我听了十几年。”
她看着林尽染,眼眶微微发红:“尽染,你失去的是母亲,而我,是被父母亲手扼杀了自我。我之所以喜欢打电竞,因为在那个虚拟的世界里,没有分数,没有排名,没有我妈的咒骂。只有在那里,我才觉得自己是一个‘人’,而不是一个用来炫耀或者发泄情绪的‘工具’。”
两个同样带着满身伤痕的灵魂,在深秋的晚风中,毫无保留地向对方敞开了最隐秘、最溃烂的伤口。
林尽染看着叶惊秋泛红的眼眶,心底那座坚硬的冰山,在这一刻轰然倒塌。她反手紧紧握住了叶惊秋的手,十指相扣。
“原来,我们都是被遗弃的小孩。”林尽染轻声呢喃,眼泪终于毫无预兆地砸落下来。
叶惊秋上前一步,将林尽染紧紧拥入怀中。她把下巴抵在林尽染的肩窝,感受着怀里人轻微的颤抖。
“不是的,尽染。”叶惊秋的声音温柔而坚定,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幼兽,“从今天起,你不是一个人了。你心里的伤,我来治;我身上的刺,你来拔。”
“我们不要做孤岛了,好不好?我们做彼此的岸。”
晚风拂过,吹干了林尽染脸上的泪痕。她靠在叶惊秋温暖的怀里,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第一次觉得,这个冰冷的世界,似乎也有了一丝可以贪恋的温度。
医学院的生活枯燥得像是一杯放久了的白开水,却又带着令人安心的秩序感。
清晨六点的闹钟,图书馆里翻动书页的沙沙声,解剖课上福尔马林刺鼻的气味,以及晚自习后两人并肩走在路灯下的影子。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叶惊秋像是一株顽强的植物,在林尽染贫瘠的生命里扎下了根。
直到那个深秋的雨夜。
林尽染病了,低烧让她整个人昏沉得像是在水底。她蜷缩在宿舍狭窄的单人床上,意识在半梦半醒间浮沉。
梦境开始得很平常。
那是她们刚报到的那天,阳光好得刺眼。叶惊秋穿着白衬衫,站在宿舍楼下冲她笑,手里拿着两瓶冰镇汽水。林尽染走过去,接过汽水,指尖触碰到瓶身的冰凉。
“尽染,我们去上课吧。”叶惊秋说。
画面一转,她们坐在了阶梯教室里。教授在讲台上讲着枯燥的病理学,叶惊秋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然后撕下一页纸折成纸飞机,悄悄递给林尽染。纸上写着:今晚去吃火锅好不好?
林尽染笑了,刚想点头,周围的场景突然像融化的蜡像一样扭曲起来。
教室的墙壁开始剥落,露出后面灰暗的水泥。窗外的阳光瞬间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漆黑的雨夜。
“惊秋?”林尽染转头,发现身边的叶惊秋脸色惨白。
“尽染,你还不明白吗?”叶惊秋的声音变得空灵,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那天雨很大,医生让你在外面等……你真的以为,只有妈妈死了吗?”
林尽染的心脏猛地收缩,一种巨大的恐慌扼住了她的喉咙。
画面再次破碎,又重组。
这次是在那个漏雨的家里。十二岁的林尽染跪在地上,面前摆着两副碗筷。一副是她的,另一副……是叶惊秋的。
“别傻了,尽染。”十二岁的叶惊秋坐在对面,身体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半透明状,“叶惊秋从来就不存在。你太孤单了,孤单到在这个冰冷的家里,分裂出了一个能保护你、爱你的‘叶惊秋’。”
“不……不是的!”林尽染在梦里尖叫,她伸手去抓叶惊秋的手,却抓了个空。指尖穿过了叶惊秋的手掌,像穿过一团雾气。
“你早就死在那年冬天了,林尽染。”叶惊秋的脸开始崩裂,露出一片虚无的黑洞,“考上医学院的是你的执念,活下来的是你的尸体。这里没有大学,没有未来,只有你一个人,在这个发霉的房间里,做着一场永远醒不来的梦。”
层层叠叠的梦境像套娃一样剥开。
林尽染看到自己躺在床上,身体已经僵硬发臭;看到父亲醉醺醺地跨过她的尸体;看到那个所谓的“叶惊秋”,不过是她临死前臆想出的一个幻影,一个她渴望成为的、被爱着的自己。
原来,我才是那个鬼魂。
绝望如潮水般淹没头顶,林尽染感觉自己的灵魂正在被黑暗吞噬,她发不出声音,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名为“叶惊秋”的幻影,微笑着消散在空气中。
“不——!!!”
林尽染猛地从床上弹起,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浸透了睡衣,黏腻地贴在背上。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仿佛要跳出嗓子眼。
周围一片死寂,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是梦……是梦……
她颤抖着抬起手,摸向自己的脸,全是泪水。那种真实的绝望感还残留在指尖,让她分不清现实与虚幻。
就在这时,一只温暖的手轻轻覆上了她的额头。
林尽染浑身一僵,惊恐地转过头。
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微弱灯光,她看到了叶惊秋。
叶惊秋穿着睡衣,头发有些乱,显然也是刚醒。她皱着眉,眼神里满是担忧和心疼,掌心温热而真实,带着淡淡的护手霜的香味。
“做噩梦了?”叶惊秋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实实在在地响在耳边。
林尽染呆呆地看着她,眼泪再次涌了出来。她猛地扑进叶惊秋怀里,死死抱住她的腰,力气大得像是要把自己揉进对方的骨血里。
“我以为……我以为你是假的……我以为我早就死了……”林尽染语无伦次地哭喊着,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叶惊秋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她没有问为什么,只是温柔地拍着林尽染的后背,一下又一下,像是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
“我在呢,尽染。我是真的,你也是真的。”叶惊秋低下头,吻了吻林尽染汗湿的发顶,“摸摸看,我有体温,有心跳。我们都考上了大学,明天还要去上解剖课,还要去吃火锅。那些都是假的,只有现在是活的。”
林尽染把脸埋在叶惊秋的颈窝,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咚、咚、咚。
那是生命的声音。
梦境里那个冰冷的、死寂的世界终于彻底破碎。林尽染闭上眼,贪婪地汲取着怀里人的温度。
“别怕,”叶惊秋轻声呢喃,手指穿过林尽染的发丝,“就算是在梦里,我也不会让你一个人。”
窗外的雨还在下,但宿舍里,两具年轻的躯体紧紧相拥。在这个光怪陆离的人世间,她们是彼此唯一的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