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生的小厨房,整洁得像个陈列馆。
进口的调料一字排开,橄榄油装在细长的玻璃瓶里。炒出的菜好看是好看,味道也是清淡健康的,可总觉得少了点能让胃踏实下来的“烟火气”。
有一天,她望着桌上碧绿的菜心,忽然就冒出一句:“阮生,我想吃猪油炒的青菜。”
他放下筷子,看着她:“猪油?”
“嗯!要自己用肥肉熬出来的猪油,特别香。”她眼睛发亮,比划着,“我们乡下,家家灶台上都有一罐。爷爷每次熬油,我们都围在灶边等着,就为了吃那一口刚炸出来的猪油渣,撒点盐,嗯,酥酥脆脆的……”
她滔滔不绝地说着,没注意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第二天傍晚,她走进厨房,竟真的闻到了记忆中那股浓烈的油脂焦香。
系着围裙的云姨正守在锅边,用长筷子翻动着一锅滋滋作响的、逐渐变得金黄的肥肉块。
“阮生吩咐的,说你想吃这个。”云姨对她笑了笑,接着说:“阮生这小厨房还是第一次熬猪油,终于有点老家的味道了。我就说嘛,那些洋人的东西,哪有我们猪油香。”
她愣在门口,鼻子忽然有点酸。
然后像被勾了魂,不由自主凑到锅边。
看着透明的油脂一点点从肉里渗出来,肥肉块慢慢缩小,变得金黄、酥脆。
记忆如潮水般扑面而来——乡下昏暗的灶房,跳动的柴火,爷爷被火光映红的侧脸,还有他们几个小孩眼巴巴围着灶台,咽着口水,就等那一口滚烫酥香的猪油渣。
那是贫穷岁月里,最奢侈、最难忘的童年零食。
当云姨把金灿灿的猪油渣捞出来,放在白瓷盘里,热气腾腾,再撒上一小撮盐入味,“大小姐,馋了吧?”
文馨重重地点点头,她的最爱呀。
她迫不及待地用手抓了一小块,嗯,酥、脆、香,带着一点点恰到好处的咸,和记忆里分毫不差!
是爷爷灶台边的味道,是“家”的味道。
“云姨,你也吃。”
她往忙碌的云姨嘴里也塞上一块,两人嚼得嘎嘣脆响,满足地笑了。这才是她们家乡的味道。
她端着小碟子,挑了一块颜色最漂亮的,轻轻吹了吹,转身就递到不知何时站在厨房门口的阮宝睿嘴边。
“阮生,你尝尝!这一块最好!”
他穿着精致的家居服,与这满屋子烟火气有点格格不入。
他抬眼,先看了看她亮亮的眼神,再看了看她指尖那块闪着大油光的食物时,明显愣住了。
他的眼神里有一丝犹豫。他向来饮食清淡,讲究健康,对这样高油高热的猪油渣,有着本能的抗拒。
空气安静了几秒。
她能看出他的犹豫。
这完全不属于他的世界,甚至不符合他的饮食准则。
她正要把手撤回。
就看到他微微倾身,就着她的手,将那块猪油渣含进了嘴里。
咀嚼得很慢,很细致,像是在品鉴什么珍贵食材。
“好吃吗?”她眼巴巴地问。
除了油腻,他实在找不到什么美味的角度,很艰难地咽了下去,然后对她露出一个毫无破绽的温柔笑容。
“好吃。”他说。
文馨立刻笑开了花,心满意足,转身就扑向那一小碟油渣,自己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嘎嘣脆响,满口生香,幸福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她没看见,在她转身后,阮宝睿回到客厅,灌了很大一口英式红茶,才冲淡了口腔里那陌生而厚重的油脂感。
他放下茶杯,望向厨房方向,听着那里面传来她像小松鼠一样欢快的咀嚼声,和与云姨的轻笑,嘴角微微弯起。
好吃吗?
并不。
但看到她如此快乐,他觉得,这大概便是人间至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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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后,两人都吃撑了。
厂区外的街道尘土飞扬,路灯昏暗,道旁树的影子拉得老长。
晚风带着白日的余温,吹在脸上很舒服。他们并肩走着,没什么目的,只是消食。
路过一家照相馆时,文馨停下了脚步。
橱窗里挂着些样板照片,多是附近工厂的年轻男女,穿着不时髦的衣服,对着镜头露出拘谨却真诚的笑容。
背景是粗糙的布景:蓝天白云或者假花园。
“看什么?”他跟着停下。
“我想……拍张照片。”文馨望着橱窗,轻声说,“寄给我爷爷,很久没见他了。”她想起老家那个总是沉默地坐在门槛上抽烟的老人,心里有点发酸。
阮宝睿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间狭小,廉价感十足的照相馆,眉头微蹙了一下。
“这里?”他的语气里带着理所当然的挑剔,“改天我带你去市里好点的影楼拍。”
“这里就挺好的呀。”文馨转过头看他,语气带着点恳求,“我们厂好多工友都在这儿拍,拍得挺精神的。”
她眼神里的期待和坚持,让他把后面的话全咽了回去。他沉默地看了她两秒,最终妥协地叹了口气:
“随你。”
推开玻璃门,一股陈旧布景的霉味扑面而来。
摄影师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正埋头整理器材,见有客来,立刻热情地迎上来。
看到文馨,摄影师眼睛亮了一下,脱口而出: “小姑娘长得真水灵,清纯!上相!”
目光扫到她身后气质截然不同的阮宝睿时,热情吓得瞬间降了几分。
文馨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按指引坐到背景布前的凳子上。背景是俗艳的假花园,她坐在那里,有种天然去雕饰的美。
摄影师调整着灯光,嘴里念叨着:“小姑娘,你散着头发是好看,但拍这种照,辫两个麻花辫更显精神!来,我帮你……”
他说着就放下灯架,自然地朝文馨走来,手刚要碰到她的头发——
一直沉默站在角落里的阮宝睿,一步上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隔开了摄影师的手。
“不用。”他的声音不大,带着不容分说的冷硬:“我自己来。”
摄影师愣住了,看看他,又看看文馨,识趣地后退一步,搓着手尴尬笑:“哎,好,好,您来,您来。”
文馨也愣住了。
镜子里,她看见那个穿着昂贵衬衫的男人,微微蹙着眉,盯着她的头发,迟疑地伸出手,指尖有些僵硬地拢起她的一缕长发。
他显然从未做过这个。
指尖穿梭在发间时,僵硬生疏,无比吃力。
分股分得笨拙,编得松紧不一,手指还时不时会勾到她的头发,扯得她头皮生痛。
他从镜子里看到她因吃痛而微微皱起的小脸,动作更加小心翼翼,甚至有点手忙脚乱。
眼神专注得近乎严肃,一眨不眨盯着手里那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半点不敢分心。
文馨从没看过他这样笨拙而又认真的模样,心里那点被扯痛的小小抱怨忽然就散了。
一种特别的甜蜜涌上心。
她抿着嘴,努力想忍住,嘴角却还是不受控制地,一点点、一点点地翘了起来。
阮宝睿刚好编完一边,猝不及防撞进镜中她含笑弯起的眼睛里。他愣了一下,随即也有些窘迫,目光闪了闪,低咳一声,继续跟另一边头发默默“搏斗”。
谁也没注意到,角落里的摄影师,被眼前这甜蜜的一幕深深打动了——
男人笨拙却认真的温柔,女孩忍俊不禁的娇嗔,空气中流淌着与这简陋环境格格不入的亲密,太养眼了。
早已悄悄举起了相机。
咔嚓。
咔嚓。
咔嚓。
快门声,淹没在老旧风扇的运转声里。
终于,两条歪歪扭扭,谈不上美观但绝对“独特”的麻花辫,完成了。
阮宝睿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轻轻舒了口气,退后一步审视自己的“作品”,表情有点微妙,说不清是满意还是无奈。
“好了,看镜头!”摄影师适时地指挥。
文馨看向镜头,笑容自然又明亮,干净得像一方清水。
阮宝睿站在她侧后方,没有看镜头,目光落在她辫子的尾梢,目光里有如释重负的轻松。
“好!非常好!”摄影师兴奋地翻看着相机小屏幕,然后讪笑着把偷拍的那些照片调出来给他们看,“你们看看,这些偷拍的,比摆拍的生动一百倍!”
小小的屏幕上,定格着他全神贯注的笨拙,和她镜中偷笑的甜蜜。
阮宝睿看着那些照片,沉默了。
“洗出来。”片刻后,他说,“所有的,底片也要,我买断。”
“好嘞!”
照片很快洗好,厚厚一叠。有她单人辫好头发后规规矩矩看着镜头的,更多的是那组“编发纪实”。每一张都透着一种不是摆拍才有的生活气息和亲密感。
阮宝睿一张张仔细看过,抽出其中一张——是他正低头专注地编着辫子,而她侧脸望着镜中的他,嘴角是压不住的笑,眼里有细碎的光。
他把这张照片,小心地放进自己皮质钱包最内层的夹层里。
其他的,连同底片,他都仔细收好,稳稳放进了西装内袋。
“我的呢?”文馨伸手,眼巴巴地看着他。
他拉好西装,神色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淡然,瞥她一眼:“你爷爷的照片,改天我带你去市里拍更好的,这些拍得不好,我处理掉。”
“哪里不好!我觉得很好啊!”文馨急了。
他没再接话,只是付了钱,拉开门走了出去。
晚风依旧温柔。
他走在前面,步子不快,她追了上去:“哎,那是我的照片!”
无论文馨怎么磨他,他都不给她任何一张照片。
后来,文馨偶然瞥见,他一次打开钱包取钱时,在他的钱包夹层,身份证和银行卡的后面,稳稳地压着一张小小的照片。
正是那张他正低头,手指缠绕着她发丝,而她看着镜子偷笑的、被抓拍的瞬间。照片边角早已有了磨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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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第五十七章 猪油渣与麻花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