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用旧报纸粗糙包裹着的《金瓶梅》,是车间的阿萍神神秘秘塞给她的。
“嘘,别让人看见,”她挤眉弄眼,脸上带着一种兴奋的光,“城里人都看这个,可‘好看’了!喏,开开眼,别说姐不教你!”
她听过这本书,那是一个令人面红耳赤的传说,阿丽就看过,常和办公室的其他人在低声说大声笑,搞得文馨也好奇,到底都写了什么,能让大家议论成这样。
文馨揣着它,像做贼一样溜上顶楼。
午后的阳光正好,花园里阮宝睿新栽的茉莉开着细小的白花,香气清冽。
她缩在角落的藤椅里,心脏跳得比第一次学打字时还快,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揭开报纸。
泛黄的纸页,竖排的繁体字。
起初是一些家常里短的叙述,与她以为的“故事”并无不同。
虽看不懂却也新鲜,她耐着性子往下翻,指尖都有些出汗。
渐渐地,字句开始变得露骨,还毫无铺垫,没有温情,没有美感,只有直白到粗暴的、关于身体与**的**描写,文字带着粗鄙的气息,推翻了她刚刚被阮宝睿用莎士比亚、用婉约的唐诗宋词浸润出来的美好想象。
她“啪”地合上书,仿佛那页书会灼伤手指,脸上火辣辣的,却不是害羞,是惊惶与一种莫名的……失望?她从未想象过,原来大人世界里秘而不宣的,竟是这般模样?
不是好奇得到满足的刺激,而是一种更直接的生理性不适。
胃里忽然一阵翻搅。
她突然想起阮宝睿教她读“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时,窗外那轮温柔的月;想起他提到“生死契阔,与子成说”时,眼中深沉的流光。那些画面,与眼前书页间横陈的□□与**,隔着天堑。
原来……“那种事”,是这么……难看的样子?
和她偷偷幻想过的朦胧美好的爱情,截然不同。
直到一个熟悉的、带着疑惑的温和声音在很近的地方响起:
“宝宝,在看什么这么入迷?连我回来都不知道?”
她却像被当场抓获的贼,吓得魂飞魄散。
脑子里“嗡”的一声,全身血液都冲到了头顶。
几乎是条件反射,她猛地从藤椅上弹起来,慌乱中将那本裹得厚厚的书一把塞到了屁股底下,死死坐住。
动作之大,差点带翻旁边的花盆。
阮宝睿刚走上顶楼,就看到她这副模样:小脸涨得通红,一直红到耳朵尖,眼神慌乱地四处飘移,就是不敢看他,身体绷得像块石头,坐姿别扭极了。尤其是那个迅速往身下藏东西的动作,笨拙得欲盖弥彰。
他微微蹙起眉,走近两步。阳光照在她通红的脸上,连细小的绒毛都看得分明,分明是做坏事被抓包后,又羞又怕的表情。
“藏了什么?”他停下脚步,语气里带着审视,朝她走了两步。声音比平时沉了一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严肃。
羞耻、恐惧、慌乱、连同那未曾消散的反胃感搅在一起,文馨的头埋得很低,手指无意识地揪着抱枕流苏,声音细如蚊蚋,“没、没藏什么……就、就一本闲书……”
恨不得整个人缩进地缝里,或者连同屁股底下那本该死的书一起消失。
他到底看出了多少?他会不会觉得她……很下流?很肮脏?
“闲书?”阮宝睿的眉梢不由自主地挑了一下。
什么“闲书”能让她慌成这样,脸红得像要滴血?他太了解她了,她看正经书时,是安静专注的,偶尔困惑,绝不会是这般羞愤欲死的模样。
他的目光在她别扭的坐姿和极力挺直却更显僵硬的背脊上停留了片刻。
顶楼很安静,只有风吹过花草的沙沙声,和她抑制不住害怕的细喘气息。
忽然间,他像是明白了什么。眼底那丝严肃慢慢淡开,变成一种复杂的情绪——有点无奈,有点好笑,又或许还有一丝成年人对孩童探索禁忌时那种了然与宽容。
他没再追问那到底是什么书,也没有要求她拿出来“看看”。
只是沉默地看了她几秒,那几秒钟对文馨来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她听到了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恢复了往常的平和,却意有所指地说道:“顶楼光线好,多看些……开阔眼界的书是好事。”
他顿了顿,声音温和,却带着清晰的界限:“不过,有些书,年纪还没到,看了容易想岔。等以后……真正懂了,再看不迟。”
然后,是脚步挪动的声音——他没有走向她,而是转向一旁的小桌,拿起了他遗忘的文件夹,转身离开了顶楼。
铁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她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了下来。
直到确认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楼梯间,她才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虚脱般地从椅子上滑下来。
那本《金瓶梅》从腿边滚落,她像避开瘟疫一样看也不看,一把抓起。第二天一大早就原封不动地还给了阿萍,从此再也没碰过这类东西。
而阮宝睿,也再未提起过顶楼的这个午后。
几天后,他照常回香港。
再回来时,在他常坐的位置旁边,那张属于她的小几上,整整齐齐地摞起了几本崭新的书。
最上面是一本《呼啸山庄》,下面压着一本封面素雅的《傲慢与偏见》,再下面是厚重的《乱世佳人》(《飘》),还有《简??爱》,这些书版本挺括,纸张洁白,带着油墨的清香,与工友那本卷了边、满是污渍的《金瓶梅》截然不同。
而在这摞文学名著的旁边,另放着一本截然不同的、严肃正经的教科书。它更薄,封面是淡蓝色的,上面印着端庄的标题:
《青少年生理卫生与心理健康读本》。
她的脸“腾”地一下又红了。
他什么都知道了,但他什么也没说。
他坐在书桌后,隔着镜片看她,声音平稳温和,听不出任何揶揄或责备,只用一种引导的口吻说:“宝宝,认识世界,了解情感,通往成人的路,不该从那条肮脏的巷子进去,另外还有很多种方式,也有很多更好的途径。这些书,”他指了指那堆小说,“能告诉你什么是‘情’。”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那本教科书上,停顿了一下,继续道:“而这本书,能告诉你‘情’从何而来,又该如何安放。先读这本,再读那些。顺序,很重要。”
那天晚上,她躲在被窝里,第一次翻开了那本教科书。权威的论述,清晰的图解,平静客观的描述,像一束冷静的光,照进了她混沌的认知领域。
合上书时,她心里那份因《金瓶梅》而起的、混杂着罪恶与躁动的情绪,奇异地平复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郑重引导、被妥善安置的安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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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第五十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