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文馨带着简单的行李进了那家有六百多人的港资厂——东莞信诚皮具厂。
工卡套在透明塑料套内,别在胸口。
她低头看了一眼——部门:写字楼。职称:业务部跟单文员。
听起来好听,写字楼跟单文员。
可真的坐下来,她才知道自己什么都不是。
这里的一切对于她来说就像看天书,她不会看订单,不会用传真机,不明白“交期”“批号”“落货”这些词到底是什么意思。
经理安排带她的老文员,三十来岁,爱理不理的,说话像从牙缝里挤,教两句就嫌烦,第三次问,直接当没听见,文馨不敢再多问。
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每个人都在忙碌。
只有文馨与周遭格格不入,她不知自己该干什么?能干什么?
更让她难堪的,是宿舍那台洗衣机和热水器。
她从老家带来的衣服,从来都是手洗。
热水?上一间厂根本没有,家里的热水是柴火烧的。
她从没听说过电器能出热水?
她站了很久,也没敢按。
最终又洗了一个冷水澡,和用手搓洗了衣服。
那一刻她真的后悔了,后悔辞掉那份900块的工,更后悔推了那份1200元的车间文员,那里才是她应该待的地方,这里的一切太陌生,陌生得令人心慌。
她无意识地握了握自己冰凉的手指,那里还残留着长时间使用镊子磨出薄茧的硬度,她叹了一口气,还能怎么办呢?工已经辞了,她已没了回头路,她咬咬牙,告诉自己:熬吧,看能熬到哪一步算哪一步。
上班第二天晚上,轮到她值班。
办公室照样很静,只有灯管发出轻微的电流声。
她下午去资料室要来了工厂的基本资料,把厂里的资料翻来覆去看,还有一些旧订单,看上面有没有前一个人留下有用的手写资料,一张一张地去翻。心想要是再找不到法子学会,还真的没脸待下去。
办公室玻璃门被推开的时候,她没抬头,以为是哪个同事落了东西回来拿。
“晚上好。”
声音很轻,像怕吓着她。
她抬起头,看见一个年轻男人站在门口,大约三十岁,穿着质地很好的竖条纹衬衫,松开两个扣子,袖子挽到手肘,没打领带,一条裤线笔直的黑色西裤,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目光温和,甚至有些……疲惫?他不像领导,反而……和善得像邻家的哥哥,让人莫名地安心。
也不知这个人是谁?但对方先打了招呼,碍于礼貌,她也得回应。
她慌乱地站起身,差点带倒椅子,声音有点紧:“晚上好。”
他笑了一下,往里走了两步,在离她不远的地方站定。
“还习惯吗?”
就这四个字。
她愣在那里。
累吗?怕吗?会想家吗?被人嫌弃了吗?这些话,没人问过她。
从老家出来到现在,所有人只问她:会什么?能干什么?要多少钱?
只有他问:还习惯吗。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然后,眼眶就红了。
后面的事,她记不太清了,只记得自己一直在说,说得颠三倒四,说没人愿意教,说看不懂订单,说连洗衣机都不敢用,说自己是不是选错了,说心里怕得要死……
她什么都说了,白天里故作的坚强,半夜醒过来的害怕,全都说了,说给一个陌生人听。
而他就那么听着,站在办公桌对面,偶尔点头,偶尔“嗯”一声,不打断,不追问,也不急着安慰,只是听着。
像在等一场雨下完。
等她说够了,嗓子也哑了,他才开口:“太晚了,先回去休息。”
她吸了吸鼻子,点点头,走到门口,听见他又说了一句:“明天开始,我教你。”
她回头,他已经转身往外走,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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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宝睿回到顶楼的套房,关上门,没有开灯。
他站在窗前,看着底下那些厂房——火柴盒似的,灯火通明,却一点声音都传不上来。
解表带的时候,他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脸。
嘴角是翘着的。
他愣了一下,想不起来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还习惯吗?”
他轻轻重复这四个字,声音在房间里散开,没有人听见。
这句话他说过太多次了,在香港,在新加坡,在伦敦,在各种觥筹交错的场合,对初来乍到的合作伙伴、对远道而来的客户、对刚入职的高管,一句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客套话,带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没有人因为这句话哭过。
从来没有人。
他想起刚才那个女孩,瘦瘦小小的,缩在办公桌后面,像一只受惊的幼崽。
他推门进去时,她正对着摊开的资料念念有词,专注到连有人进来都不知道。
他故意放轻了脚步,却还是吓着了她,她抬起头的那一瞬间,眼睛里全是茫然和紧张。
“还习惯吗?”
他真的只是随口一问,像问过无数人的那样。
然后她就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拼命想忍着却忍不住一颗一颗往下掉的眼泪,带着泣音颠三倒四地说着,说没人愿意教她,说看不懂订单,说连洗衣机都不敢用,说自己是不是选错了,说心里怕得要死……
他站在办公桌对面,听着那些语无伦次的话,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商场这么多年,他见过太多人,他熟悉那些面孔,职业化的微笑,滴水不漏的回答,但他不熟悉这个,一个会把害怕和不安全全倒出来给陌生人的人,嗯,像个孩子。
他想,也许真的就是个孩子,她多大?简历上写十八岁,但看她那样子,比实际年龄还小,一个人从那么远的乡下跑出来,没有亲戚,没有朋友,什么都不懂,什么都怕。
他就那么静静听着她说。
后来她终于说够了,嗓子也哭哑了,他就让她回去休息。
她走到门口时,自己却忽然又来了一句:“明天开始,我教你。”
那句话说出来,他自己都有点意外。
他想:我为什么要说教她那一句?
教她?他哪有时间教一个跟单文员?
可话已经说出去,收不回来。
他试着给自己找一个理由,可怜她?不对,他见过太多可怜的人,从没动过这种念头。
那就是……被她信任了?一个不认识他的女孩,把心里话全倒出来,这种信任,让他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说。
算了,说了就说了。
他忽然想起她说洗衣机按钮没敢按的时候,手指绞着衣角的羞愧样子。
他笑了一下。
笑完才意识到,自己觉得平常的东西,对她来说像另一个世界。
如今她站在那个世界的门口,手足无措,却还是硬着头皮往里走。
这股劲,让他想起幼年的自己。
那会刚到伦敦,身边虽有保姆,但他什么都不懂,磕磕绊绊,跌跌撞撞,愣是让自己最快熟悉了那边的生活学习节奏,那时候没人问他“还习惯吗”,他也没处哭。
所以刚才,当他听到那句“我想我是不是选错了”的时候,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了一下。
他知道那种一个人扛着、不知道扛不扛得下去的感觉。
他转过身,走到办公桌前,打开台灯,暖黄的光照亮一小块桌面,他把那个女孩的事从脑子里暂时清空,开始处理今天剩下的文件。
但写着写着,笔尖忽然停了。
他想到一件事。
她不知道他是谁。
她以为他是夜班路过的同事,或者哪个办公室加班的文员,她对着他哭了半个晚上,把所有的不该让老板知道的话,全都说了。
明天早上,当她来上班,看到他的时候,她会是什么表情?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忽然笑了。
他突然好想看她明天早上的表情,想看她发现自己对老板说了什么之后,会不会吓得想钻到桌子底下去?想看她会不会因此躲着他?还是会硬着头皮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他甚至想,也许她会生气?觉得他故意不表明身份,听她出丑?
但他真没有故意,是她一直在说,自己找不到机会开口表明身份。
那个把心掏出来给他看的女孩,明天还会像头受惊的小鹿吗?
他竟有些期待明天了。
这种期待,很久没有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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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五章 初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