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至少四个人!
窗户外边至少站着四个人!
其中两个戴着奇怪的尖顶帽子,还有一个人的头顶戴着一只鸟一样形状的玩意儿,或许那就是一只鸟,一只活的鸟,它在扑扇翅膀;几个人都穿着肥大的衣服,看起来像是套了个袍子一般,看不出袖子在哪儿……
安多琳想尖叫。
她使劲捂着嘴!
这些奇怪的人是谁?为什么要站在自己的窗前?他们站了多久了?他们想要干什么?
她都不敢想,越想越害怕,越害怕越想叫出声,企图在这宁静的夜晚通过吵醒周围人来让自己得到帮助……
“怎么办!”安多琳腹诽,她的思绪早就乱成一团毛线了,她开始思考从床到门关的距离,如果窗户被打破,那么她一鼓作气跑过去需要几秒,打开那个难用的门闩又需要几秒……
等等!
自己在临睡前有锁好窗户吗?
“锁上了,多莉,锁上了。”安多琳在心里安慰自己。
就这样,在窗外人不动,她不敢动的煎熬中,又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久到好几次安多琳都要因为不敢喘气而快要窒息的时候,那几个人终于离开了。
安多琳可以很确定自己没有眨眼,更不会看错!
那四个人是一下子消失在空气中的!
一下子就全部消失不见了!
就像是魔法里的消失术一样,一秒钟,不,半秒钟!
“魔法……巫师!”安多琳用气声嘟哝着,她要疯了!
那群人难道是巫师吗?是那种折磨人取乐的巫师?
安多琳猜想着所有糟糕的可能性,可还有一种最最最糟糕的,想起来就全身都会打颤的可能性,那就是——这群邪恶的人不知道通过哪一种邪门的巫咒发现了自己也多多少少和他们沾点儿边!
要把自己抓走!
完蛋了!
安多琳害怕的低声啜泣起来,她蜷缩起身子,甚至想把自己团成一个球塞进床底下,好让那群奇怪的人进来抓捕自己的时候因为找不到人而索性放弃!
阿黛尔为什么还不回来!
年龄尚小的孩子在遇见危险的时候总是想钻进母亲的怀抱里寻求庇护。
她就这样战战兢兢一整夜,在听见外面的街道上传来的报童得第一声叫卖声的瞬间,她迅速从床底钻出来,也顾不上脏兮兮的沾满灰尘的衣服和凌乱的头发,趿拉上鞋子冲出了屋子,她一路往东跑,迎着刚刚升起的太阳发了疯地跑,穿过只有零星几人的村庄和田野,她太累了,跑到一座教堂外扶着墙喘粗气,如果这时候有人从她身边路过,一定会被吓到,因为她喘气的声音听起来像一头吃了蛤蟆的母牛!
安多琳只敢歇一会儿,就又重新奔跑起来,可她速度明显变慢了,幸运的是终于快到了——劳里庄园。
她焦急但也克制着自己保持基本礼貌,其实是阿黛尔逼迫自己必须这么做!她不止一次的和自己强调过,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能在外人面前表现得胆怯或者着急,这样才能与对方平等交涉。
也许是为了向外人展现她教育有方。
安多琳站在华丽的大门外摇响门铃,很快从里面走出来一位穿着干净利索,面容严肃的老妇人,她没有打开门的意思,只是通过铁栏杆的间隙询问:“你想要拜访先生吗?”
“不……我想……”安多琳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那你有什么事?”她显得很不耐烦。
“我刚刚正要说呢!”安多琳不再保持微笑,略带不满地说:
“我想找阿黛尔,阿黛尔·纳什,我是她的女儿。”
“阿黛尔?你是她的女儿?”老妇人显得很惊讶,她的目光掠过栏杆上下打量了一番,最终停留在女孩儿苍白到几乎透明的脸蛋儿上,与那双深蓝色的眼睛对上,沉默几秒过后开口“她昨晚完成工作后就离开了。”
“可她没回家!”安多琳有点儿着急。
“那我就不得而知了。”她说,可眼前人不相信,她又多说了一句“我确定她昨晚真的离开了,直到现在来看,除了你,还没有人来这儿。”
“她去哪儿了呢……”女孩儿嘟哝着,还不肯离去。
“古斯塔夫说她昨晚想去喝一杯,你去酒吧找找吧。”老妇人似乎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突然说道。
“我会去的,但……古斯塔夫是……”安多琳顺着话往下询问。
“你不知道他?”她那布满了褶皱的脸上慢慢挤出弧度,继而说道“他和阿黛尔的关系很好,只是他昨晚一直在庄园,不然你今天也不需要费劲儿去找人,直接去他家就行。”她笑了。
安多琳觉得不舒服,但她又说不出来是哪不对劲儿,便只能潦草道谢,匆匆往回跑。
当她再一次拼尽全力跑回家的时候,那座本应该冷冷清清的房子门前围了许多人,他们嘁嘁嚓嚓说着什么,每个人面色都不算明朗,好像讨论的话题很沉重……
其中一个年轻的女人扭头看见了安多琳,那双眼睛立刻盛满了泪水,一边伸出双手走上前来,一边悲哀地说:
“可怜的孩子,哦!上帝!她怎么舍得留下你呢!”
她俯身抱住了自己,在安多琳还没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事的时候,她就被泪水裹住了。
在场的大部分妇女都掩面而泣起来,几位男士也都垂下头不做表示,大家都认为对一个九岁的孩子道出“你妈妈过世了”这种话太残忍了,所以他们都默契得选择用行动去表述这一悲切的事实。
带着同情、可怜意味的泪珠子砸在了已经不怎么转动的脑子上,即便平日里再敏锐机灵的小孩儿经过一晚上的心惊胆战和起早剧烈运动过后,此时此刻都像是一个痴呆儿一般原地站着不动弹,显不出悲和喜。
她看见几个男人从街另一头走过来,他们的胸口前别着刻有“Scottish Government”的工作牌照,其中一个人站了出来,用尽了他认为委婉的语气开口:
“安多琳·纳什,对吗?”
她点点头。
“呃……好吧!纳什…哦不!安多琳,我是迪伦,我……”他使劲儿用手搓了搓脸,又转着身子向后看,看他的同事,似乎想将这一份烂活儿丢给他们其中一个,但没人敢接,他又转回来继续开口:
“我……我很抱歉地通知你,你的母亲…阿黛尔·纳什……于凌晨五点十分被人发现……在麦地里,经检查……确认……死亡,我感到很难过。”
安多琳的脑子彻底不转了,她似乎听不懂这一门她从小就学习的语言,她更听不懂眼前这位政府公职人员表达的意思。
阿黛尔死了?
她感觉身后又有人走过来,被风吹起的大衣衣角擦过自己垂下的手臂,身前多出半个纤细的身影。
“麦瑟尔警官,你不应该这样对待一个幼小的女孩儿,这将成为她一生的噩梦。”罗拉义愤填膺地说着,她扭头看时,那双黑亮的眼睛染上了红色,她又很快回头,用手背擦过侧脸:“她还这么小,她甚至还不到十岁。”
被称作警官的迪伦·麦瑟尔不得不在这种道德层面的攻击下为自己辩解几句:“罗拉,我也为此感到悲伤,可这是我的工作,而且……她应该知道这件事!我……我想我已经受到了谴责,在我的心里;况且上帝在我耳边说他今后几天里都不会再保佑我!”
“你为了……”罗拉还在争辩,声音很大,引得街道上更多的人围过来,安多琳一个人呆愣愣地站在中间。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换句话说,她没有意识到自己在掉眼泪。
她能感受到的只是泪水从眼眶里争先恐后地涌出来,刚开始是温热的,但冷风一过,变得好像要结冰一般,划过颧骨,从她的下颌角流进棉衣里。
周围的一切都默了声,她的世界只有迷茫,她不知道自己会怎么样,她没想过失去阿黛尔她该怎么活,或许说……她从没想过阿黛尔会离开……
可她就是离开了。
她以一个孩子最不能理解的最沉重的方式离开了。
死亡……这个单词只是讲出来都让安多琳打哆嗦……
时间过得很快,也可能很慢……她不知道具体时间,只是在罗拉因为争吵引来更多人的时候被拉着走进房子里,被人劝说着坐在床边,手里被塞了一杯水……剩下的就只是呆坐着。
她无法聚焦的眼睛里有许多人,来来往往,吵吵嚷嚷,她想,如果阿黛尔在这儿……一定会大发脾气!
窗户被打开了,风灌进来,猛扑在后背上,催促着她站起身牵住一个穿着警察制服的男人,告诉他自己想去看看妈妈……
周围又传来一阵隐忍的啜泣声……
安多琳跟着两个大人坐进了车里,这是她第一次坐车,他们往南驶去,穿过了逐渐热闹的街市,车辆拐进了两幢附有尖顶的大楼中间的过道里,大约行驶了二十分钟,坐在主驾位的警官又打方向开往左边的一条更宽阔的大路上,一路七拐八拐得终于在一个小广场前停了下来,坐在她身边的那位原先自我介绍叫做迪伦的警官先一步下车,他抵着车门弯腰轻声说:“来吧,先下来吧。”
他似乎斟酌着用词,但安多琳看着他想,如果他眼前不是一个今后孤苦伶仃的小姑娘,而是一个穷凶极恶的社会败类,他说出的话一定是:“提好你的裤子滚下来!就是这儿!你那可怜的老娘的尸体就躺在里边,去认认吧!去她的尸体前面跪下来忏悔吧!对她坦白你做的所有的、会让你下地狱的烂事儿!”
安多琳停下脑子里不合时宜的想法,她无法理解自己为什么在如此悲伤的时刻还会这样想东想西,想这些不着调的、与现在无关的事!
是在逃避吗?
逃避现实吗?
快下车吧!
安多琳缓慢地从车座上爬下来,她的双腿发软,软到难以支撑这具瘦弱的身体,她只好微微弯腰,用手扶着车身,以免自己摔倒。
她抬眼看了看四周,穿过小广场后是一幢独立的、灰褐色的方形建筑,大约有四层,窗户是狭长的拱窗设计,外围一圈铁艺栏杆,大约是天气阴沉的原因,也可能是颜色过于厚重,从远处看,尽显诡异感。
安多琳还看见了在庄严的大门外不远处有一间电话亭,她现在特别想一头扎进去……
不行。
她还要去见阿黛尔。
迪伦领着她往里走,穿过大厅的办公区,走上楼梯,穿过空无一人的长廊,又爬楼梯,在一间很朴素的办公室里跟另外的工作人员打过招呼,做了登记,她才独自一人走进一间偌大的房间,在屋子正中央的位置放着一张铁架床,阿黛尔躺在那儿……
安多琳使劲儿捶了捶自己那两条不争气的腿,然后以一种扭曲的姿势跌跌撞撞地走到床边,扒着床沿细细的看着躺在上面的女人,她美丽、纤瘦,她那枯草一般的黑色头发紧贴着灰白色的脸颊,那双陷在高耸眉骨下的眼睛紧紧闭着;鼻尖处是诡异的颜色,是红色混杂着青绿色,鼻孔处还有两道浅浅的血痕,应该是摔在地上磕到了鼻子……
她伸出手替她擦了擦,但血已经干了,擦不掉了……
这太不像她了。
她太安静了。
她不应该是这样的……她应该是皱着眉头、翻来覆去地抱怨这床太硬了,硌得她腰疼,然后命令自己给她搬过来一床被子铺在身下,这才对……
安多琳想,自己的眼睛里或许藏着一片湖,在下雨的日子里,湖水就溢了出来……
她使劲儿推了推阿黛尔,试图把她推醒,好让她带自己回家,可她就是不动弹!
安多琳有点生气了,她觉得阿黛尔不能这样!她不能就这样撇下自己,她至少……不……她应该带着自己一起……一起离开……
她突然想起今早罗拉和迪伦争吵的事,他们说阿黛尔是因为喝了酒走在麦地里,摔倒了晕过去后被自己呛咳出来的呕吐物堵塞呼吸道窒息而死。
她从麦地里躺了一夜,今早才被人看见……
安多琳牵住了母亲的手,冰凉一片……
一定很冷……
她脱下自己的外套,轻轻搭在阿黛尔身上,然后又牵起她的手,就这样一直牵着……过了很久,这次是真的过了很久,久到屋外的警察无视了敲门礼仪直接走进来(安多琳想他们也许敲了很久的门,只是自己没有听见而已),连哄带劝地拉着她走出了停尸间。
她被安置在另一间较为明亮的屋子里,有几位年长的妇人在一边作陪,她们同时告知着对她今后的安排——社会福利院。
安多琳更生气了,都怪阿黛尔,如果她直接带着自己一起离开,那自己哪里还需要去福利院呢!
福利院里都是没有妈妈的孩子。
可她不一样!
她有!
“都怪阿黛尔!”
安多琳被警局工作人员送回家的一路上都还在想这件事儿!
她又回到了这座房子,今早围聚在这儿的邻居们早已离开,屋里安静极了,她有点儿害怕,因为这不再是她的家,她没有家了……
她跑了……
一路跑,可她没多少力气,因为她今天没有吃一丁点食物,只喝了两杯水,一杯是今天早晨不知道哪一位夫人递给她的,另一杯是在警局里一个年轻男人递给她的。
她耗尽所有的力气跑到了昨天下午呆得那一所公园里,山毛榉下的秋千没人坐,正随着风的经过而轻轻晃动着,她也不想坐秋千了,干脆坐在离秋千架最远的一张长椅上,看着天空发起呆。
太阳早已西斜,天色不再是上午那样沉闷的灰色,而是呈现出一种温柔的、和平的金黄色的光带,它的颜色慢慢变浓了,像是一罐存放了很久的蜂蜜,因被遗忘而变得甜腻、厚重。
安多琳认为这是她许多许多天以来见到过的最美丽的日落,这样引人入胜的美景不应该出现的……
至少不应该出现在今天……
也许明天,或者后天,自己就会被罗拉她们带走,带去一家社会福利院,成为那里面的一员,当某一个幸福的孩子从福利院外经过时,就会伸出手指指着自己对旁人说:
“她没有父母,是个孤儿。”
上帝!
别这样行吗?
发发慈悲!
就当今天是一场噩梦。
她多想安稳地睡一觉,然后在阿黛尔的谩骂声中醒过来!
眼睛里藏着的湖泊已经干涸,流不出一滴泪。
安多琳就这样坐着,充满了悲伤,充满了孤独,充满了迷茫,如果此时此刻有人从远处往这边看过来,一定会认为这是一座古铜色的人形雕塑,因为她一动也不动,仿佛静止了一般……只有零星几片红绿斑驳的树叶飘落下来,宣告着时间依然流逝……
她没有注意到,有人在她那张长椅的另一头安静地坐下了。
起初,她依然保持着木头人一般的姿势,没有往那边看,直到一缕令人动容的裹着薄荷凉意的杜鹃花一般清新的花香味飘过来,她才朝旁边望去,于是看见了他。
那是她第一次见他。
空气中弥漫的味道是她对他的第一印象。
年幼的少女还不知道,这一缕香味将萦绕于她这颠簸的一生。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悲伤到不能再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