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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面具

他找到了。

林风终于找到了那个答案——那天撞倒叶芝的课本之后,他问胡杰的那个问题。为什么一个看起来乐观开朗的女孩,写出来的文章总是那么多愁善感?胡杰没有回答,梁飞却替胡杰答了。现在,林风自己找到了。

可他并不为此感到开心。

他第一次因为找到一个答案而感到了彻骨的悲伤。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情,不知道的时候反而更好。它们安安静静地待在属于自己的角落里,不去触碰,便相安无事;一旦揭开,看见底下藏着的东西,便只会徒增悲伤。

那一晚,九班的合唱开始后没过多久,歌声就穿过墙壁,传到了隔壁十班。十班的同学安静下来听了一会儿,然后不知谁起的头,那边也响起了歌声。接着是十一班、十二班。声音像水面的涟漪,从四楼的正中央一圈一圈扩散开去,向下蔓延,直到整栋教学楼里所有的班级都被卷了进来。

那一晚,岭北一中的教学楼在歌声中微微颤抖,让四周的狂风暴雨都显得畏缩了几分。雨还在下,风还在吹,但它们的声势被两百多个少年齐声的合唱盖了过去。这件事后来被林风和同学们津津乐道了很久——由九班引发的这场大合唱,让他们很是自豪。每当有人提起那个风雨夜,九班的男生们总会挺起胸膛说一句:“是我们班先唱的。”

也许是这件事触动了学校的某根神经,让他们意识到学生们的生活太过机械和压抑,校领导们破天荒地做出了一个决定:举办一场高一年级的篮球比赛,调节一下紧张的学习气氛。

消息传下来的时候,整个四楼都沸腾了。

如果当初岭北一中录取新生是按照篮球技术来分班,那么胡杰此刻应该端坐在火箭班的教室里。梁飞能进重点班,林风如果发挥得好也有希望摸到重点班的门槛。至于魏刚——那毫无疑问,他还是会在九班,这一点雷打不动。

要从九班这几十号人里选出二十名参赛队员,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班主任在班会课上把决定权交给了大家——投票。

结果毫无悬念:胡杰顺应民意成了队长,梁飞被选为对抗赛的主力,林风是替补。魏刚和叶芝双双入选了罚球小组。

班会课结束后,四个人照例凑在一起往食堂走。魏刚愁眉苦脸,像是被拉去充军。

“我真的不想参加什么篮球比赛。”他的声音里带着真诚的苦恼,“我给你们加油助威,端茶倒水,做个后勤保障,这才是我的强项。罚球?你们什么时候见我摸过篮球?”

林风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怕。大家既然选你,说明你值得信任。可不能打退堂鼓。”

“放心吧。”胡杰把胳膊搭在魏刚肩上,咧着嘴笑,“说不定根本轮不到你上场——我和梁飞唰唰唰就把差距拉开到十分以上。你就在替补席上坐着,负责帅就行。”

他总是有这样的本事——把一个沉甸甸的烦恼,轻轻巧巧地转成一个笑话,让旁边的人安下心来。

梁飞经过一番成熟稳重的思考,给出了一个有理有据的分析:“刚子,你完全不用担心。NBA里像科比、詹姆斯这样的顶级球星,罚球也不是每次都进。再说了,这是男女混合赛制,你是男生,力气天生比叶芝那样的女生大。就算罚不进,你至少能把球扔到篮板上,再不济也能砸中篮筐。只要你朝着那个方向扔,总不至于出什么笑话。所以,不存在丢脸的问题。”

魏刚想了想,觉得有道理,终于不再念叨了。

比赛的日子一天天临近。每天下午的课外活动时间,胡杰都拉着队员们在操场上练球。魏刚蹲在罚球线上,抱着篮球一遍一遍地往篮筐方向扔,有一次居然真的进了,他乐得在原地蹦了三下,非说那是他“天赋觉醒”的标志。

叶芝练习的时候,林风偶尔会站在旁边看。她投篮的姿势有些笨拙——力气不够,球总是偏离弧线,要么砸在篮板上弹回来,要么连筐都碰不到。但她每次都笑着把球捡回来,吐一下舌头,说“再来一次”。

林风想,她大概已经习惯了在这种时候也笑着。

预赛、复赛、半决赛。九班在胡杰的带领下,一路打进了决赛。这个结果让九班所有人都有一种“扬眉吐气”的感觉——谁说普通班就没有体育人才?

决赛那天,操场上围满了人。对阵双方是九班和五班——一个普通班,一个重点班。来观战的同学们里三层外三层地把水泥篮球场围了个水泄不通,连旁边的双杠上都挂着人。

比赛打到最后一分钟,28平。五班中投命中,28:30。还剩二十秒,梁飞把球传给胡杰。胡杰起跳,球弹框而出。他落地时踩在对方脚上,脚踝一折,惨叫着倒了下去。

裁判的哨声响了。比赛结束。

操场上先是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巨大的喧哗。有人欢呼——五班的同学们冲进场内抱作一团。有人沉默——九班的学生们站在场边,脸上的表情像凝固了一样。

林风和梁飞冲上前去,一左一右架住胡杰的胳膊,要扶他去校医务室。胡杰摇了摇头,额头上渗着冷汗,嘴唇发白。他咬着牙说了一句话。

“我要看完罚球比赛。”

林风和梁飞对视一眼,把他搀到了场边坐下。胡杰的右脚踝已经肉眼可见地肿了起来,皮肤下面泛着一片乌青。

罚球比赛开始了。

各班派出的十名罚球队员依次站上罚球线。篮球一个接一个地飞向篮筐,有的刷网而入,有的弹框而出。双方的分数咬得很紧,气氛并不比对抗赛轻松。

魏刚站在罚球线上的时候,林风注意到他的小腿在发抖。梁飞在场边喊了一声:“刚子,照筐扔!”

魏刚深吸一口气,把球举过头顶,用力推了出去。那颗篮球的轨迹和梁飞赛前预言的一模一样——先砸中篮板,弹回来磕在篮筐前沿,在铁圈上颠了两下,落了下来。没进。

魏刚走下场,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失望还是如释重负。梁飞拍了拍他的后背:“我说什么来着?至少砸中筐了。”

谁也没有料到,这场罚球比赛会进行得如此惊心动魄。

九班的十名罚球队员已经罚完了九个,命中五球。五班也罚完了九个,命中四球。场上的总比分变成了33:34。九班落后一分。

还剩下最后一个罚球的人。

叶芝从队列里走了出来。

她穿着校服,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两截细白的手臂。她走到罚球线上,从裁判手里接过篮球。那个橘色的皮球在她怀里显得格外大,她抱着它的样子,像是在抱着一件分量极重的东西——林风说不清那是什么,也许是整个九班的希望。

操场上忽然安静了许多。夕阳斜斜地挂在天边,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很长。

林风和叶芝认识以来,还是头一次看见她在众人面前露出紧张的神色。她站在那里,双手抱着篮球,手指收紧,指节泛白。她垂着眼睛看着脚下的罚球线,嘴唇抿成一条细线。

裁判的哨子吹响了。

叶芝抬起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把篮球举过头顶,瞄准篮筐,弓起背,像一张拉满了的弓。所有的力气都蓄在那两条纤细的手臂里。然后,她把球射了出去。

篮球出手的瞬间,林风就知道力气用大了。

那颗球没有任何弧线,像一颗炮弹一样直直地砸向篮板——巨响过后,篮板剧烈地晃了几下。篮球带着极大的反作用力弹了回来,速度比射出去的时候还要快。

叶芝来不及躲。

“砰”的一声闷响,篮球正中叶芝的面门。她的身体像一张被风吹倒的纸片一样朝后仰去,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地上。

九班的同学们冲了上去。她被人搀扶着慢慢站了起来,额头上红了一片,鼻子里渗出一丝血迹。

她没有哭。

可是胡杰哭了。

坐在场边的胡杰,在看到叶芝倒在地上的那一刻,突然用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他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指缝间渗出了亮晶晶的液体。没有人知道他是因为九班输了而哭,还是因为脚踝的疼痛,又或者是因为看到了别的东西。

也许所有的原因都有。也许都不是。

悲伤大概是一种会传染的疾病。林风、梁飞和魏刚朝着胡杰跑过去,正准备开口安慰他的时候,身后忽然响起了另一个声音。

叶芝瘫坐在胡杰身边的地上,也哭了。

她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滚下来,混着鼻子里的血,把校服的领口洇湿了一小片。她没有嚎啕大哭,没有歇斯底里,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动物。那些平日里被她用笑容严严实实封住的东西,在这个下午,借着一次失败的罚球、一颗弹回来的篮球,全部决了堤。

林风站在他们两个人的面前,忽然被一种奇怪的感觉攫住了。

自从认识胡杰和叶芝之后,他时不时会有一些错觉。他觉得这两个人——一个是阳光帅气的篮球少年,一个是活泼开朗的作文才女——在某种看不见的层面上,有着极其相似的质地。这种相似不是外表,不是性格,不是任何可以用语言清楚描述的东西。它更像是同一种温度,同一种气息,同一种被什么东西伤过之后留下的隐形的疤痕。

林风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个画面:胡杰和叶芝,像两个戴着面具的人,在台上演着同一出戏。台下的人笑得前仰后合。

面具底下,他们的嘴角渗着血。

没有人知道那是真的。

他和梁飞走上前,在胡杰身旁蹲下来,林风把手轻轻搭在他抖动的肩膀上。夕阳把四个人的影子投在水泥球场上,像四棵歪歪扭扭的树,挤在一起,在风里轻轻摇晃。

他想起梁飞很久以前在厕所门口说的那句话。原来每个人都是这样的——你看到的那个样子,只是他们愿意让你看到的。原来他自己也是这样的。

原来每个人都是这样的。原来他自己也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