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偷来的暖冬
京城的冬日，雪后初霁，长街上的积雪被踩得泥泞不堪。
云辞醒来的时候，身边已经空了。
那床薄被还带着余温，却少了那个瑟瑟发抖的小热源。云辞坐在榻上，发了一会儿怔，才想起这孩子昨日发了一夜的高烧。
“跑了？”
她心中竟莫名涌起一丝轻松。跑了也好，凡人的命数自有天定，她不该强求一个影子留在身边。
可当她起身走到院中，看见那扇虚掩的府门时，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
小石头没有跑。
他只是出去了。
云辞循着那股微弱的气息找了过去。那是她昨夜渡入他体内的一丝灵力，如今成了追踪他的线索。
巷口传来一阵哄笑声，夹杂着几句污言秽语。
“哪来的小叫花子，也不打听打听这条街是谁罩着的？敢在这儿摆摊？”
“大哥，你看这小子怀里揣着什么？红彤彤的，莫不是偷来的赃物？”
云辞站在巷口的阴影里，没有动。
她看见小石头缩在墙角，身上那件原本合身的棉袍被扯开了几道口子，露出里面发黑的棉絮。他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挂着血丝，显然是刚挨了一顿打。
但他死死地护着怀里，双手交叠，像护着什么稀世珍宝。
“我……我没偷东西。”小石头的声音在发抖，却透着一股子倔强，“这是买的，我给钱了的。”
“买？你个臭乞丐哪来的钱？”
一个满脸横肉的地痞一脚踹在小石头的肚子上。
小石头闷哼一声，整个人蜷缩成一只虾米，疼得脸色煞白。但他怀里的东西，却护得更紧了。
“那是……那是给师父买的。”他喘着粗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咬着牙不肯流下来，“师父救了我……我想报答师父……”
“师父？哈哈哈哈！”
地痞们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得前仰后合。
“就你这副德行还有师父？来来来，让哥哥看看，你护着的是什么宝贝！”
那地痞弯下腰，伸手就要去掰小石头的手。
小石头尖叫一声，像只发疯的小兽一样扑上去，一口咬在地痞的手背上。
“啊！小兔崽子找死！”
地痞吃痛，反手就是一个耳光，直接将小石头扇飞出去，撞在满是污泥的雪堆里。
怀里的东西，终于掉了出来。
那是一串糖葫芦。
只是此刻，它已经被压扁了，竹签断了一半，红彤彤的山楂裹着晶莹剔透的糖稀，此刻却沾满了泥水和脚印，变得面目全非。
小石头顾不上身上的疼，连滚带爬地扑过去，将那串脏兮兮的糖葫芦捡起来，捧在手心里。
“别踩……别踩……”
他哭喊着，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那串糖葫芦上，试图用袖子擦去上面的污泥。
“脏了……脏了师父就吃不到了……”
云辞站在阴影里，看着这一幕。
若是以前，她或许会感动。
毕竟，苏糯也曾在大雪天跑遍半个昆仑山，只为给她买一串最新鲜的糖葫芦。那时候，苏糯也是这样，护在怀里，笑着说：“师姐，甜的。”
可此刻，云辞只觉得荒谬。
苏糯是昆仑的明珠，哪怕落魄，骨子里也是傲的。她给的糖葫芦，是干干净净的，带着雪气的清甜。
而眼前这个孩子，他在泥潭里打滚，为了讨好她，去捡别人不要的，或者买这种最廉价的、沾满泥污的东西。
这不是苏糯。
这从来都不是苏糯。
苏糯不会为了讨好谁而卑躬屈膝，苏糯不会在泥地里为了串糖葫芦哭得像个废物。
“啪。”
地痞一脚踩在那串糖葫芦上，用力碾了碾。
“哭什么哭！晦气东西！”
小石头愣住了。他看着那串彻底烂在泥里的糖葫芦，眼神里的光一点点熄灭。
他颤抖着伸出手，想要去捡那些碎渣，却被地痞一脚踢开。
“滚！再不让开，废了你！”
小石头趴在地上，手指抠进冰冷的泥水里，指甲断了，渗出血来。
他没有哭，只是呆呆地看着那堆烂泥。
那一刻，云辞心中的最后一丝滤镜，碎了。
她一直试图在这个孩子身上寻找苏糯的影子，试图用温情去填补千年的空洞。
可现实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
温情救不了他。
在这个吃人的世道，温情只会让他变成被人踩在脚底的烂泥。
苏糯已经死了。
活着的，只是一个叫小石头的乞丐。
如果不教他长出獠牙，不教他如何咬断敌人的喉咙，他活不过这个冬天。
云辞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她的脚步声很轻，却像是踩在众人的心尖上。
原本嚣张跋扈的地痞们忽然觉得周围冷了下来，那股寒意透骨而入，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谁……谁在那？”
领头地痞回过头，看见一个白衣胜雪的女人站在雪地里。她很美，美得惊心动魄，可那双眼睛，却冷得像两潭死水，没有一丝活人的气息。
“多管闲事的娘们？”地痞咽了口唾沫，强撑着胆子拔出了刀，“滚远点，不然连你一起……”
话音未落。
没有人看清云辞是怎么出手的。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
地痞的手腕呈现出一个诡异的扭曲角度，手中的刀“当啷”落地。
紧接着是一声惨叫，还没来得及出口，就被一只纤细的手扼住了咽喉。
云辞单手将那个比她高出一个头的壮汉提了起来，脚尖离地。
“你刚才说，要废了谁？”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却带着地狱般的森寒。
其他地痞吓傻了，转身想跑，却发现双腿像是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
“师……师父……”
身后传来小石头微弱的声音。
云辞没有回头，只是手指微微用力。
“咔嚓。”
地痞的喉骨碎裂，像是一只被捏爆的鸡仔，软软地垂了下去。
鲜血滴落在雪地上，红得刺眼。
云辞随手将尸体扔在一旁，像是扔一袋垃圾。
她转过身，走到小石头面前。
小石头仰着头，看着这个浑身浴血（虽然血不是她的）的女人，眼里满是恐惧和迷茫。
“师……师父……糖葫芦……坏了……”
他还在纠结那串糖葫芦。
云辞看着他满手的泥泞和血水，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糖葫芦？”
云辞冷笑一声，一脚踩在那堆烂泥上，用力碾碎。
“那种东西，狗都不吃。”
小石头愣住了，眼泪挂在睫毛上，要掉不掉。
云辞蹲下身，伸出两根手指，捏住小石头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
“看着我。”
小石头颤抖着对上她的视线。
“记住了，小石头。”
云辞的声音冷硬如铁，每一个字都像是刻进他的骨头里。
“在这个世上，想要什么，就去抢。想要护住什么，就去杀。”
“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它换不来糖葫芦，只能换来别人的践踏。”
她松开手，从怀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去手指上沾染的一点点灰尘。
“站起来。”
小石头颤巍巍地撑着地，站了起来。
“把眼泪擦干。”云辞看着他，眼神淡漠，“从今往后，我教你杀人，教你抢东西，教你怎么在这个烂泥坑里，活出个人样来。”
“至于糖葫芦……”
云辞瞥了一眼地上的尸体。
“等你哪天能踩着别人的尸体站在我面前，我就给你买一整条街的糖葫芦。”
小石头呆呆地看着她，似懂非懂。
但他感觉到了，师父变了。
那个会给他渡灵力、会让他上榻睡觉的温柔师父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比那些地痞更可怕，却又能让他感到莫名安心的……魔鬼。
“是……师父。”
小石头擦干眼泪，声音虽然还在抖，却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狠劲。
云辞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苏糯死了。
那就让这个小石头，活成一把刀吧。
一把只属于她的，沾满鲜血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