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错把冯京作马凉
这一夜,云辞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血,没有雪,只有昆仑山巅终年不散的云雾。苏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道袍,坐在桃树下,手里晃着一只酒葫芦,笑得眉眼弯弯。
“师姐,你看这桃花,开得多好。”
云辞伸手去接那片飘落的花瓣,指尖触碰到花蕊的瞬间,那桃花却突然枯萎,化作了一滩腥臭的黑血。
“师姐,我好冷……”
苏糯的声音变了,变得稚嫩、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
云辞猛地睁开眼。
天刚蒙蒙亮,屋内光线昏暗。
怀里的温度烫得惊人。
小石头蜷缩在她怀里,整个人像是一块烧红的炭。他眉头紧锁,小脸通红,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嘴唇干裂起皮,正无意识地呓语着。
“阿娘……阿娘……”
“别打……我听话……”
“冷……好冷……”
云辞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凡人的孩子,身子骨弱,昨夜受了寒,又换了环境,这一发烧便是来势汹汹。
她皱了皱眉,伸手探了探小石头的额头。
滚烫。
若是换作旁人,云辞早就一掌拍下去了。她最厌烦这种脆弱的生物,生老病死,不过是自然规律,何必苦苦挣扎。
可这是小石头。
或者说,这是顶着苏糯影子的“清欢”。
“别怕。”云辞下意识地放柔了声音,手掌贴上他的额头,渡入一丝温和的灵力。
那灵力如清泉般流遍小石头全身,试图压制那肆虐的寒意。
小石头似乎舒服了一些,眉头稍稍舒展,但嘴里的呓语却更清晰了。
“阿娘……我不偷东西了……”
“别把我关在柴房里……”
“阿娘……疼……”
云辞的手指僵在半空。
阿娘?
苏糯是昆仑山的弃婴,被师父捡回来时就已经记事。她从未有过父母,自然也从未喊过“阿娘”。
苏糯只会喊“师姐”。
只会喊“师父”。
这一声“阿娘”,像是一根尖锐的刺,毫无预兆地扎破了云辞昨夜精心编织的幻梦。
她看着怀里这个瑟瑟发抖的孩子。
这哪里是苏糯?
苏糯怕疼,却从不喊疼。当年练剑,手掌磨得血肉模糊,她也只是咬着牙,红着眼眶说“师姐,我没事”。
苏糯怕冷,却从不求饶。当年被困冰牢,她冻得浑身发紫,却还在给云辞讲笑话,逗她开心。
而眼前这个孩子,他怕疼,怕冷,怕黑,怕被人抛弃。
他只是一个在泥泞里打滚长大的乞丐,为了活下去,可以卑躬屈膝,可以偷鸡摸狗。
他和那个高高在上、如明月般皎洁的苏糯,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云辞猛地收回手,像是被烫到了一样。
她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里还残留着小石头的体温,此刻却让她觉得无比恶心。
她在做什么?
她竟然把一个卑微的乞丐,当成了她的苏糯?
她竟然对着一个有着市井习气的孩子,倾注了千年的思念?
“呵……”
云辞低笑一声,笑声在空荡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凄凉。
“云辞啊云辞,你真是疯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冷风灌了进来,吹散了屋内那股暧昧的暖意,也吹醒了她混沌的大脑。
床上的小石头还在烧,没了云辞的灵力压制,他又开始难受地扭动。
“师父……”
他忽然喊了一声。
不是阿娘,是师父。
云辞背对着他,肩膀微微颤抖。
这一声“师父”,喊得那么生涩,那么小心翼翼,和苏糯那声清脆响亮的“师姐”截然不同。
可偏偏就是这一声,让云辞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她明知道这是错的。
明知道这是把冯京作马凉,是把一个活生生的人,当成了死人的替身。
可她还是无法推开他。
因为她太冷了。
这一千年的岁月,太冷了。
哪怕这温暖是虚假的,是错位的,她也舍不得放手。
云辞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眼底的自嘲与厌弃强行压了下去。
她转身,走到床边,重新坐下。
这一次,她没有再渡灵力,而是伸手拧了一把帕子,敷在小石头的额头上。
动作粗鲁,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睡吧。”
她看着小石头那张平凡的小脸,声音冷淡。
“等你病好了,我就教你杀人。”
既然做不了苏糯,那就做个杀手吧。
至少,杀手不会喊“阿娘”,不会喊疼。
杀手,只需要听话。
云辞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直到天光大亮。
阳光照在小石头脸上,那层病态的潮红终于褪去了一些。
他睁开眼,迷迷糊糊地看见云辞,下意识地往被子里缩了缩。
“师……师父……”
云辞看着他,眼神复杂。
“醒了?”
“嗯。”小石头点点头,嗓子哑得像破锣,“我……我是不是又做错事了?”
云辞愣了一下:“为什么这么说?”
“阿娘说,我生病就是浪费粮食,是要挨打的。”小石头低下头,手指绞着被角,“师父,你别打我,我会好的,我会干活……”
云辞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看着这个卑微到尘埃里的孩子,忽然觉得,自己比那个所谓的“阿娘”更可恶。
那个女人只是打他,骂他。
而她,却在利用他,在亵渎他。
“没人打你。”云辞站起身,背对着他,声音有些僵硬,“去洗脸,吃饭。”
说完,她逃也似地离开了房间。
走到门口时,她听见身后传来小石头小心翼翼的声音。
“谢谢师父。”
云辞的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
她看着院子里的积雪,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
错把冯京作马凉。
这出戏,她还要演多久?
或者说,她还能演多久?
直到这个孩子,也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吗?
云辞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不。
这一次,她绝不会再让任何人死。
哪怕,是用最残忍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