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活着的尸体
大梁永和十二年，冬。
雪下得很大，像是要将这世间所有的污秽都掩埋干净，连同那祭坛上未干的血迹。
云辞坐在破庙的门槛上，手里提着一壶从路边捡来的劣质烧刀子。酒液浑浊，辛辣刺喉，却暖不了她那具早已停滞在岁月的躯壳。
“老板，再来一壶。”
破庙里没有老板，只有一个冻得半死的乞丐。乞丐看着这个衣着华贵却满身酒气的女人，哆嗦着伸出手：“女菩萨……行行好……”
云辞歪了歪头，眼神有些涣散。她看着乞丐，忽然笑了，那笑容在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诡异。
“行好啊？我最会行好了。”
她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点在乞丐的眉心。
乞丐只觉得一股暖流瞬间流遍全身，原本冻僵的四肢恢复了知觉，连多年的咳疾都好了大半。他惊恐地看着云辞，像是看见了神仙，又像是看见了妖怪，磕了个头，连滚带爬地跑了。
“跑什么？我还没收诊金呢。”云辞嘟囔着，又灌了一口酒。
劣质的烈酒像火一样烧过喉咙，却在进入胃部的一瞬间，化作了冰冷的死水。她尝不出辛辣，也尝不出苦涩，这具身体早已麻木，连痛觉都成了奢侈的恩赐。
距离那个献祭之夜，已经过去了一千年。
从那个该死的夜晚开始，她就成了这副鬼样子。不老，不死，不灭。伤口会在眨眼间愈合，毒药对她来说如同糖水，就连这凛冽的寒风，也冻不僵她的血。
这就是天道的“恩赐”。它夺走了她最爱的人，却强行留住了她的命，让她在这漫长的岁月中，清醒地受刑。
“苏糯……”
云辞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苏糯。
那个被她亲手推上祭坛，用她的血祭了苍生的女人。
那一剑刺下去的时候，苏糯没有躲。她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云辞，眼神里没有恨，只有悲悯。她说：“师姐，活下去。替我看看这太平盛世。”
于是云辞就真的活了下来。
带着苏糯的那份，活了一千年。
为了惩罚自己，她曾试图在千年的岁月里寻死。她跳过熔岩，魂魄却被地火淬炼得更加强韧；她撞过昆仑神柱，肉身崩碎又重组，连一丝裂痕都未曾留下。这具躯壳成了最精密的刑具，每一次愈合都伴随着骨骼重组的剧痛，每一次重生都是对灵魂的凌迟。
“太平盛世……”云辞嗤笑一声，看着庙外漫天的大雪，“苏糯，你骗我。这世间从未太平过。”
她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从怀里摸出一块玉佩。玉佩是上好的羊脂白玉，雕着并蒂莲，只是中间有一道裂痕，那是当年那一剑崩断的。
这是苏糯留给她的唯一东西。
也是她这千年来，唯一的念想。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嘈杂声。
“在那边！别让她跑了！”
“抓住那个小乞丐！那是我们要的人！”
云辞皱了皱眉。她听力极好，哪怕隔着一里地，也能听见那些人的脚步声和叫骂声。
她本不想管闲事。活了太久，心早就硬得像石头。
但就在这时，一个瘦小的身影跌跌撞撞地冲进了破庙。
正是刚才那个被她“行好”过的乞丐。
乞丐看见云辞，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手里紧紧护着一个破布包。
“女……女菩萨……”
云辞叹了口气，将玉佩收回怀里，挡在了乞丐身前。
“几位好汉，跟个孩子计较什么？”
几个彪形大汉提着刀冲了进来，看见云辞是个女人，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淫邪的笑容。
“哪来的娘们？滚开！这小崽子偷了我们要紧的东西，不想死就滚一边去！”
云辞看着领头的男人，目光落在他腰间挂着的一块令牌上。
那是当朝国师的令牌。
国师？
云辞眼神微冷。这一世的国师，是个靠邪术上位的骗子。
“东西？”云辞指了指乞丐怀里的破布包，“你是说这个？”
她伸手一抓，那破布包便飞到了她手里。打开一看，里面竟是一块黑漆漆的石头，石头上隐隐有红光流转。
云辞瞳孔猛地一缩。
这东西……她认得。
这是“噬魂石”。
当年苏糯就是被这东西吸干了魂魄，才不得不献祭肉身。
怎么会在这里？
“女菩萨，那是我的！”乞丐忽然哭喊道，“是我在雪地里捡的！他们要抢！”
云辞看着乞丐。这孩子虽然脏，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清澈，倔强，像极了千年前那个站在昆仑山巅，笑着对她说“师姐，我们去喝酒”的少女。
云辞的心脏猛地抽痛了一下。
那种久违的、仿佛死灰复燃的痛楚。
“滚。”
云辞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大汉们愣了一下，随即大笑：“娘们，你找死！”
刀光闪过。
没有血。
几个大汉的刀在接触到云辞的一瞬间，寸寸碎裂。紧接着，一股无形的威压扑面而来，将他们狠狠地撞飞出去，砸穿了破庙的墙壁。
尘埃落定。
云辞站在废墟中，长发飞舞，眼神冰冷如神祇。
乞丐看呆了。
“女……女菩萨……你是神仙吗？”
云辞没有回答。她转身看着乞丐，目光落在那双眼睛上，久久无法移开。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我……我没名字，大家都叫我小石头。”
小石头。
云辞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眼底却泛起了一层水雾。
“小石头……好名字。”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乞丐的头。
“从今往后，你跟着我吧。”
“啊？”小石头愣住了。
“我说，”云辞蹲下身，平视着那双酷似故人的眼睛，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哄一个易碎的梦，“跟我回家。”
哪怕只是替身，哪怕只是幻觉。
这一世，她绝不会再让“她”死在自己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