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重的黑烟被一双无形的大手硬生生地撕开,春和的目光骤然落向地面那滩蠕动的血水。
血水并没有渗入泥土,反倒是有了生命一般,蜿蜒爬向被天雷劈裂的老板娘脑壳,一点一点钻进去。
他看见老板娘依旧站在原地,天雷在她身上留下触目惊心的伤势。
翻卷的皮肉焦黑外翻,森白的骨茬裸露在外。
红的血、焦黑的肉、黄白相间的腐沫糊在头骨上,模样可怖至极。
而那滩钻进脑壳的血水,此时竟凝聚成两颗猩红的眼珠,正死死盯着春和,满是戾气。
“你们找死!!”
春和没有理会老板娘的怒火,而是目光阴郁的看着本该在老板娘怀里的黑蛋,经过刚才那一动静竟然破壳了。
只剩半个蛋壳里面空空如也,那只破壳的鬼婴不知所踪。
春和心头一沉,暗骂一声:
遭了,这根本不是子母煞!
按照平时,以这种力度的天雷攻击母体,子母煞不可能存活下来。
这分明就是一个以子母煞为幌子的陷阱。
四周阴风阵阵,黏腻阴冷的气息缠绕在两人身边。
站在春和旁边的管弦一脸凝重的看着,不远处已经不成人形的老板娘。
双目警惕的盯着她,低头缓缓开口。
“那个黑蛋破壳了,里面的东西就在我们附近,我闻到一股腥臭味越来越浓了!”
春和看着周围的建筑此刻全都浸没在黑色的阴气中,苍白的嘴唇被抿成一条冷硬直线。
就在他找寻突破口时,一座寸草不生,毫无生机的秃山,突兀地出现在春和的视线里。
春和瞳孔骤缩——这条街后竟凭空多出一座寸草不生的秃山!之前在酒店视野开阔,周遭全是矮楼,绝无遮挡之理,分明是被阴气硬生生遮蔽了踪迹。
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它们用鬼蜮里的阴气把那座秃山遮挡住了。
可是费这么大劲去隐藏一座秃山,是为了什么?
难道这座山里有它们害怕的东西?
春和看着那座近在咫尺的秃山,眼底划过一丝光亮,身体往后撤了一步,侧脸低声开口。
“等鬼婴一出现,咱们就把它往后山的方向引过去,这里的阴气太重,我对它们的伤害在这里不起作用。”
管弦顺着春和的目光看向身后,只见一座山不知什么时候冒了出来,
陡然一愣:
“这里什么时候多出一座山?我们之前怎么一点都没察觉到?”
春和看着从管弦说出第一句话时,周围有点躁动的阴气。
“之后我再给你说,鬼婴要出现了。”
就在春和话音落下之际,一道乌漆麻黑的身影,携带着浓重到令人作呕的腥臭味,如同一个炮弹朝着春和面部攻击而来。
春和咬破舌尖吮出一点精血,朝着袭来的黑影喷出。
鬼婴躲闪不及,沾染精血的瞬间发出刺耳尖鸣,周身萦绕的鬼气骤然淡化几分。
可这里本就是鬼蜮地界,不过眨眼,溃散的鬼气便再次凝聚,反倒比先前更加浓郁凶煞。
见此情况,春和眼底覆盖一片寒意,他早料到鬼婴难缠,却没料到它成长速度这般惊人,想必早已残害过不少生人,吞噬生人的魂魄壮大自身。
管弦看着春和吐出一口精血后,脸色明显比刚才的状态还要差,凶狠的眼睛里布满了焦急。
到了现在这种地步,就算他再是赫赫有名的道医也没办法,隔行如隔山,他对驱鬼完全一窍不通,只能听从春和刚才说的临时计划。
春和看着站在一米之内的垃圾桶上的鬼婴,双眼微眯。
那是个畸形男婴,浑身皮肤泛着黑紫色,头颅肿胀到如同充气皮球,仿佛下一秒就会撑裂炸开。
脑门青筋虬结凸起,一双硕大漆黑的眸子占了大半张脸,口鼻尽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道狰狞巨缝。
萎缩的皮肉翻开,露出底下黑红交错的血肉肌理。
这分明是尚未完全成型,便强行破壳而出的邪祟怪物。
它此刻满心暴怒,只因为春和伤害了它依附的“母体”老板娘。
春和看着恶狠狠盯着自己的鬼婴,额角的冷汗划过脸颊顺着下巴滴在地面上。
枯竭的法力已经到了极限,再加上刚才吐出一口精血后,身体发出警报,不受控制的打着细颤,脸色青白的不似活人。
鬼婴似乎看透了春和强撑表面下的虚弱,漆黑的眼睛里充斥着惊人的恶意和贪婪。
刺耳的笑声回荡在整条街道,仿佛预示着它即将到手的胜利。
伴随着刺耳的邪笑声,鬼婴身影快速的移动到春和的身后,在他还没反应过来时,一团鬼气瞬间穿透他的肩膀。
鬼气贯穿的剧痛炸开全身,春和眼神却冷如寒石,不见半分慌乱。
他早算到此招,反手挥出桃木剑,剑身上符箓金光迸发,狠狠劈向鬼婴。
沉浸在即将胜利喜悦中的鬼婴,对于这一剑来不及抵抗,任由带附着驱鬼符箓的桃木剑落在自己身上。
鬼婴吃痛退后几步,看着身上不断溃烂又不断愈合的伤口,朝着春和嘶吼。
看着春和冷冰冰又如同在看垃圾一般的眼神,鬼婴的怒火直接焚烧了仅存的理智。
失去理智的鬼婴完全忽略了,与春和结伴而来的另外一个人。
管弦则是趁着鬼婴朝着春和攻击时,悄声地移动到老板娘的周围。
躲在垃圾桶后的管弦,从兜里掏出几根两指长,发丝粗细的银针。
按照刚才春和说的方法,把明黄色的符箓卷在银针上。
然后,管弦看着自己光洁饱满的手指肚,鼓起一口气用力地咬破,猩红的血珠在刚冒出来时。
站在不远处的老板娘,敏锐的察觉到这边的动静,快步朝着这边袭来。
管弦闻着越来越来近的腥臭味,眉头紧紧皱在一起,手上迅速地把鲜血涂抹到符箓上。
随即整个人紧绷到如蓄势待发的一张弓,后背死死的贴在垃圾桶上,攥着正幽幽发着光的银针,敏锐的观察着周围的动静。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愈发急促的心跳声,预示着危险即将到来。
浓重的腥臭味密不透风的裹满管弦全身,一条碗口粗的鬼气迅速缠绕在他脖颈处,喉间的痛感不停地刺激着他的神经。
空气逐渐稀薄,管弦眼前开始发黑,太阳穴的胀痛勉强维持着他的清醒。
面前的一团黑雾中,缓缓凝聚出老板娘那张渗人的脸,她看着因为缺氧面部青紫发涨的管弦,忍不住笑出声。
“哈哈哈,还以为你有多大的能耐,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
管弦盯着老板娘得意至极的面孔,布满红血丝的眼中划过一丝暗色。
垂在身侧的双手间闪过几片银光,随即快如闪电般,把手中的银针,分别插在老板娘的眉心和太阳穴。
银针带着符箓插进她的眉心和太阳穴时,瞬间发出滋滋的响声,同时还散发出一股被烧焦的腥臭味。
老板娘被这突如其来的剧痛打的措手不及,口中发出凄厉的嘶吼声,头部以下的黑雾不断溃散又聚合,试图摆脱插在头部的银针。
管弦这一举动成功救下自己的脖子,他以一个极其狼狈的姿势掉落在地面上,同时鼻腔中瞬间涌上大量的空气。
跪趴在地上的管弦,捂着快要断掉的脖子疯狂的咳嗽着,原本好转的脸色,在闻到那股令人窒息的腐臭味后,脸色瞬间发青。
管弦眉头紧锁,目光狠厉,他看出她想要把那几根银针逼出来。
撑着快要散架的身体,拿出仅剩的一根银针,趁着她的注意力还在那几根银针上时。
管弦低身迅速来到老板娘的身边,在她大张着嘴巴嘶吼时,一抹银光直直的刺进她的嘴巴深处。
在同一时间,老板娘嘶吼声停止,周身的阴气开始逐渐膨胀。
管弦看着直勾勾盯着自己的老板娘,下意识后退一步,那双淬满怨毒的眼,看得人头皮发麻。
就在这时,春和被鬼婴的鬼气偷袭成功,身体如同被抽去骨头一般,重重地砸在十米远的地面上。
春和恍惚的看着鬼蜮中,阴暗见不着太阳的天空,意识飘忽不定,仿佛灵魂马上就要离开□□。
喉间一股股腥甜的液体大量喷出来,地面上,他的脸上,他的衣服上,都被猩红的血液浸透。
春和被自己的血液呛住拉回恍惚的意识,扭头看向管弦那边。
在看见老板娘被银针牵制住后的,嘴角缓缓勾起,露出被血液浸透的牙齿。
他本就长得雌雄莫辨,脸颊上又沾染着猩红的血液,此时竟多出了一抹阴森的鬼气。
鬼婴漆黑的眼珠死死黏在春和身上,那股贪婪几乎要化为实质——这人身负极阴命格,是千载难逢的大补之物。
随即一个闪身来到他的面前,歪着头看着气息十分虚弱的春和。
抬起畸形的双手抓住春和的手臂,想要把他的猎物吃进肚子里。
可就在鬼婴张开血淋淋的嘴巴时,后背突然传来一股强劲的冲击波。
鬼婴抵挡不住这股冲击,瞬间被震出五米之外。
早在鬼婴近身的瞬间,他便悄悄取出了怀中三清铃。
三清铃不只有驱赶鬼祟这一个功能,它还有能作为保护罩的功能。
但是,非常可惜的一点是,用了三清铃这个保护罩的功能后,它就完全废了,三块钱一斤废铁,都没人要。
所以春和才在这股冲击波里安然无恙。
等轰鸣的冲击波消失后,春和缓缓站起来,看着如同废墟一般的鬼蜮,再不见其他东西的影子,他才后知后觉的松了一口气。
管弦应该被他提前布下的传送阵法送回酒店了。
好在进入这片鬼蜮之前,他便预判了凶险,在酒店设下脱身阵,危急时刻可瞬间传送一名人脱离险境。
一想到管弦气愤又拿自己无可奈何的样子,春和无奈的扯了扯嘴角。
突然,寂静的废墟里传来一阵响动。
春和目光犀利的朝着发出声音的地方看去。
只见在一堆建筑残渣里,一只畸形的黑紫色的手臂,蓦然出现在春和的视线里。
在这只手臂出现的那一瞬间,春和敏锐的察觉到鬼蜮中的阴气在逐渐增加。
春和抬头看着那座秃山,头也不回地以自己最快的速度跑向山脚。
而在他身后,鬼婴从那堆废墟里爬出来,它看着春和消失在山脚的影子,眼中划过一抹惧色和恨意。
可垂涎和恨意稳稳地压过了惧意,毕竟任谁都不可能会放过,一个让自己鬼气大增的大补之物。
这可是天生的阴胎啊!
再说了,那个东西藏的那么深,就算他进去了也不会碰见。
春和脚下不停地跑进秃山中,山中寂静得只能听见,春和自己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除此之外再没有听见其他的声音。
山中寂静的异常诡异。
可春和的生路却在这座秃山中。
不知走了多久,春和用桃木剑当做拐杖,喘着粗气额头满是冷汗,整张脸上毫无血色。
他看着眼前的分叉口,凭借直觉选择了左边杂草丛生,坑坑洼洼的小路。
在不知道打断了多少根,挡着路枯死的树杈子后。
一座被岁月侵蚀过的寺庙,赫然出现在他眼前。
只见寺庙的墙壁上、地面上爬满了枯死的树枝和杂草。
墙壁上的颜色,被风雨洗刷的只剩灰色。
整个寺庙晦暗又死寂,没有一点香火气息。
这座寺庙荒废这么久,都没有人打理,看来镇上的人遭到危害,不可能只是近几年的事。
春和看着只有一间正房的寺庙,修长的眉毛拧成一团。
按照正常的情况来说,寺庙怎么可能只有一间正房,旁边的耳房呢?
这座庙供奉的是哪位神仙?
春和抿了抿唇,抬起脚踏进寺庙。
就在他一只脚踏进寺庙时,腰上猛地一紧,随即一股巨大的拉力把他从寺庙里拉出来。
被拖拽着的春和感受到附近的鬼气的耸动,知道鬼婴也跟着他进来了。
春和看着离的越来越远的寺庙,自从他进入这座秃山后,鬼婴至始至终都没有露面,只有在他踏进这座寺庙时,才敢使用一丝鬼气把他拽出去,生怕惊动到什么。
看来能克制鬼婴的东西就在这座寺庙内。
看着自己腰上的一丝鬼气,春和抬起桃木剑把它砍断,随即顾不上身体的疲软和痛意,朝着寺庙快步跑去。
都走到了这一步,哪怕里面有什么妖魔鬼怪,他绝对不能回头,否则回头就是死路一条!
站在山脚的鬼婴,感受到春和砍断他的鬼气,并朝着寺庙跑去。
鬼婴漆黑的双目中划过阴郁,既然这样,就不能留下他了。
它吃不到,就不可能让他活着。
就在春和两只脚都要踏进寺庙时,一股裹挟着腥臭味的鬼气,瞬间贯穿了他的心口!
春和整个人僵在原地,在剧烈的痛意下,他低下头看着心头处的血窟窿脑海一片空白。
大量的鲜血喷洒在寺庙的青石板上,甚至渗入石板中的缝隙中,浸湿了黑到发红的土壤。
“咳,咳,噗!”
春和咳出带着碎肉的血液,颤抖着手捂着伤口,试图去阻止血液的涌出,可都无济于事。
大量的失血和超乎平日的痛意,让他眼前发黑,身体如同一团软泥,倒在寺庙中落了灰的青石板上。
冷意和痛意如同蜘蛛精心编制的蛛网,死死地缠绕在他身上,让他摆脱不得,让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生命一点一点的流逝。
春和喃喃自语道:
不甘心!
真的好不甘心!
谁能救救他!
不管要他付出什么代价都可以!
濒死之际,春和卸下了所有冷静隐忍的伪装,心底只剩对死亡的极致恐惧,他想活下去。
随着春和眼角一滴泪滑落,他的意识也彻底消失。
寂静的寺庙里突然响起悉悉索索的声音,仿佛是有无数条锁链在晃动。
而在同一时间下,鬼婴还沉浸在杀死春和那股可惜和兴奋的情绪中,一股浓重充满杀气的鬼气,刹那间覆盖整座秃山。
鬼婴在看见那由鬼气构成的结界后,浑身颤栗,漆黑的瞳孔里只剩深入骨髓的恐惧。
祂……祂苏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