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既然开不了这道缝隙，那待在这里也没什么用。
我问大师兄：“以你上次的经验来看，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
大师兄看着我，缓缓地说：“拿到钥匙…打开界渊。”
我朝他点头。
片刻后，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大师兄，你的脸，变不回去了吗？”
大师兄怔愣一瞬，很快地抬起手虚虚摸了摸脸。
似乎是摸到一片崎岖，他慌乱地侧了侧头，想挡住什么。但很快就不动了，默然几息，轻轻摇摇头，不说话。
他在拒绝回答。
“好吧。”
我只能对他摆摆手，“那你还是把面具戴上吧，不然实在是有碍观瞻。”
得了命令，或者说许可，他迅速地将面具戴上，左右摆弄两下确保戴得牢固。
此过程中他一直背对着我的视线。
是以我只能看到他瘦削的背脊，和透着慌乱无措的背影。
或许他自己都想不明白刚才为什么要把面具摘下来了吧。
不过戴上面具果然好看多了。
大师兄扭过头来。
我于是能认真听他讲话。
“打开界渊后，深渊里面被封印的大量魔物，可能会从里面跑出来，为祸人间。”
大师兄说。
我赞同地点头。
“但是，没关系的。修士们会保护好人界，保护好凡人，等到魔物们找到它们的主人，由它们的主人表明它们的态度，揭穿大宗门高阶修士的邪恶阴谋，一切就都会变好的！”
大师兄又说。
他的语速快而急，语气越来越迫切，说到最后时情绪里已经隐有激昂之意，仿佛魔物们的主人已经向天下发表了和平共处的宣言。
宗门最天才的修士都如此信誓旦旦，我只好微笑赞同了：“好啊，大师兄，那我们去打开界渊吧。”
大师兄望向我：“你知道钥匙在哪吗？”
我点头：“我看到几位长老从墙上暗箱中拿了钥匙出去，说要去找宗主。”
“只是…不知道宗主现在会在哪呢。”
大师兄垂下头，在思考。
我看到他两只手不正常地颤抖着，正想关心关心，他猛地抬头，笃定道：“我知道他在哪！跟我来！”
大师兄一边念着咒语，一边在前方画了个圆形法阵。
他率先踏进去。
而后催促我：“快！法阵维持不了多久！”
我赶紧也跟着他进去。
漆黑的气息自我们周身升腾，渐渐将我和他淹没。
我感受到几分不适。
似乎被大师兄察觉到，他呼吸乱了一刻，但只低低开口，道：“很快就到了。”
“哦。”
我忍着这股与我体内灵气格格不入的魔气，在一片漆黑中感受到大师兄慌乱急切的心情。
大师兄啊，你在着急什么？
30、
法阵中终于投进一缕光芒。
随后，浓重的黑雾散去，我的眼前渐渐得以重见光明。
恢复了视线，我环顾一圈。
周围风景很熟悉。
正是那处封印着魔物的界渊。
“宗主会在这里？”
真奇怪。
他手上没有钥匙，来这里做什么？
大师兄没有答话，仰头望着天边那条裂隙。
我也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无数条黑暗的气息从那条裂隙中渗透而出，到一定程度，黑暗气息便开始凝结，汇聚成面貌可怖的魔兽，嘶吼几声，磨着爪子欲要朝外奔跑。
好在外围已经有数十名修士持剑而立，将魔兽可能的行进方向围了一圈。
没等魔兽跳跃起身，修士们已经挥出灵力剑气，将魔兽打成了齑粉。
没有魔兽从中逃出。
很安全。
我扭头去看大师兄。
他双手紧紧握成拳头，目光长久地钉在修士们的包围圈中央，死死收不回来。
“你走之前，他们还躲在你的庇佑下没杀过什么大型魔兽呢。”
我欣慰地对大师兄道：“你看，他们是不是成长了不少？”
大师兄咬牙不语。
我疑惑：“怎么了，大师兄？你看到宗主了吗？”
大师兄背脊一僵，缓缓转身，朝我点头，抬手一指。
“那里。”
然而我看不见。
大师兄失了耐心，唰地抽出背上那柄剑，向前一步，抬手一划，凛冽的剑气直冲云霄——
只见界渊近旁的山石堆，被硬生生划开一道口子。
里头是一个小山洞，山洞中黑漆漆一片，各种魔气转成漩涡，宗主端坐其中，闭目运功。
一个个魔气漩涡旋转着冲入他体内，很明显地跟着他经脉中灵气的运转被带到体内各处。
原本在围剿魔兽的修士们见到此状，大为惊异：
“宗主这是怎么了！？”
“宗主是魔修？！”
“宗主被魔气侵蚀了！”
“……”
少许人顺着剑气方向回头，看到与大师兄站在一处的我。
“大师姐！”
“大师姐来了！”
仿佛找到主心骨似的，一个个都开始叽喳：“大师姐！宗主他怎么了？我们要不要去救他！？”
我抬手下压，示意他们不要乱动。
而后拉着大师兄走上前去。
到了近前，闭目运转魔力的宗主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真奇怪。
“大师兄，你知道宗主这是怎么回事吗？”
我问。
大师兄的牙齿咯咯作响：“他在炼化。”
“炼化？”
“是啊…他已经靠着我的内丹炼化了无数魔兽，现在正在用魔气重塑自己的经脉。一旦重塑成功，他就再也不会轻易死去了。”
“呵，永生……”
大师兄缓缓提剑。
我心中觉得大师兄可能是要欺师灭祖了。
这样是不对的。
但我犹豫着，大师兄应该不是这样的人，他品行高洁……
就这么迟疑了两息，就晚了一步。
大师兄手起剑落，宗主的头颅应声而碎。
裹挟着魔力的剑直接破坏了宗主的整个身体结构，他费尽心思运转着的魔力在一瞬间逸散。
我满目震惊，只听得宗主掉落的沙哑声音：“复活……复活……”
大师兄冷冷接道：“你没机会复活。”
说罢又是一剑，裹挟着狠绝的力道，将那具躯体碎成飘飘扬扬的粉末。
“嗬！”
终于有修士反应过来了。
有人抖着剑指向大师兄，同时指向我。
“大师姐！你身边那个，是魔！”
“大师姐你怎么能助魔为虐，你和魔物一起杀了宗主！？”
“大师姐，为什么！？”
“……”
我：“？”
为表清白，我朝众人摊了摊手，“我可什么都没做。”
大师兄的剑清脆地叮一声后，被收回剑柄。
我向后辈们解释：“我刚才是想阻止大师兄的，可是，可是他出剑太快了！”
“大师兄！？”
有人惊愕，“大师姐，你什么意思？！”
说错话了！
我慌忙扭头，看向大师兄。
大师兄摘下兜帽，摘下面具，在修士们倒吸一口凉气的恐慌中，缓缓开口：“我，就是你们那个献祭死去的前任大师兄。”
有后辈大惊：“大师兄竟然真的没死！”
还有后辈义愤填膺：“谁都能假冒我们光风霁月的大师兄了？呵！你看你长什么样，也敢碰瓷了？”
“就是！肯定是你施展什么幻术骗到了我们师姐！快把我们师姐还回来！”
“还我师姐！还我大师姐！”
“……”
大师兄约摸没想到会有人攻击他如今的皮囊，忍不住退后一步。
似乎大受打击。
我正想拉他一把，忽然听见浮空中传来一道嘲讽：
“还以为你能接任掌门啊，没想到也是个瞎眼的！”
我抬头看去，只见二长老御剑而来。
“放着个冒牌货魔兽在身边，真是罪大恶极！”
我反驳：“他就是我大师兄啊！”
三长老却御剑冒出来，手里抓着个裹成粽子的纤细青年。
“瞧好了，这，才是你大师兄！”
他一把扯掉青年的兜帽斗篷，将人的脸清晰露出来。
啊，是优伶。
我松一口气，同时心想，果然认错人是人之常情。
连比我修为高的长老们都能认错，我当初认错人岂不是很合理？
优伶软塌塌地垂着头，看不出有没有气息。
但能让人一览无余地看出他与大师兄一般无二的面容。
虽然我觉得有一点点不像。
但用来唬一唬几乎没正眼看过大师兄的家伙们，倒是足够了。
我转头去看真正的大师兄。
大师兄抬头望过去，不自觉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有什么好摸的？
我诚恳地问二长老：“二长老，你抓大师兄做什么？要让他再献祭一次吗？”
三长老意味不明地哼一声，手上紧抓着优伶。
他们身后，五长老和六长老终于姗姗来迟。
见到情景，五长老迫不及待朝我大喊：“交出钥匙，我饶你师兄一命！否则——”
“哇。”
我惊叹，然后疑惑：“什么钥匙？”
五长老一噎，看向三长老。
三长老眉头一皱：“别废话！你从宗主洞府拿到的钥匙，交出来！”
他的手指十分用力地掐着优伶的后脖颈。
我猜若不是优伶晕着，恐怕要被他掐得眼泪涟涟了。
大师兄狐疑地转头：“钥匙在你身上？”
我迷茫地看他：“怎么会，我们不是一直待在一起吗？”
二长老从身后抓出个昏迷的人。
竟是大长老。
“宗内与她灵力同源的，除了你还有谁！那石壁上的灵力残留，若不是这家伙，便是你了！”
“快把钥匙交出来！不然我先杀你师尊，再杀你师兄！”
好吧。
的确是我。
眼看他们真的要下死手，我只好上前一步，掏出钥匙。
“放了他们！我把钥匙给你！”
玄铁钥匙躺在我掌心，平平无奇的外形，却有着非同寻常的吸引力。
几位长老的视线瞬间就黏了上来。
“钥匙拿来！”
有一长老试图放出神识夺取钥匙，被我挡回。
“我对钥匙没兴趣，也不觉得它有什么用。你们先放了我师尊和我师兄，否则我就毁了它。”
我作势用灵力裹了钥匙。
然而话音刚落，大师兄刹那间闪过，抢走了钥匙。
31、
手中空空，我下意识朝人看去。
只见大师兄已经拿着钥匙踩剑到了界渊裂隙旁。
几位长老尤其愤怒，掌心蓄力欲要将“人质”杀掉。
我只好也踩着剑飞上去，迅速将师尊和优伶救下。
无暇为我的修为而震惊，几位长老同时转头，看到一身黑衣的大师兄已经破坏了钥匙的禁制，而后一瞬间膨大的钥匙插进界渊裂隙。
源源不断的能量从钥匙中喷薄而出，不停地裂隙侵蚀扩大。
二长老目眦欲裂：“住手！！”
五长老不管不顾飞身上前，然而刚一靠近，就被汹涌的怨气搅了个粉身碎骨。
一时间众人大骇。
我将师尊和优伶放在后辈们的包围圈中，嘱咐他们保护好这两人。
他们凭借大师兄的剑，认出那个一身黑衣的大师兄，均是不解：“大师姐，那是我们大师兄吗？他为什么要打开界渊裂隙，他想把魔物都放出来吗！？”
我摇摇头。
谁知道他想干嘛呢。
界渊裂隙慢慢放大，于是，这次从裂隙中出来的，便不是不成型的魔气了。
而是已经凝聚成庞然大物的魔物，扬着利爪张着狰狞的牙齿，向外跃出。
二长老怒斥：“住手！你是想与魔物同流合污，让这世间生灵涂炭吗！？”
大师兄已然听不见他人的呼喊。
他浮在界渊上空，衣角猎猎，低垂着视线仿佛为众多魔物指引方向的引路神。
魔物一只又一只地爬出来。
修士们如临大敌，长老们却没有什么行动。
我仰头问二长老：“那你们呢？又想做些什么？”
二长老冷笑：“魔物本就该死，我们不过是发现了它们除死之外的利用价值罢了！”
“什么价值？”我疑问。
三长老嗤我：“你没必要知道。你已与魔物同流合污，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有师妹师弟当即就挡在我身前。
“大师姐明明什么都没做！”
六长老认出他座下爱徒，大怒：“退回去！为堕魔之人找借口，你是修士当够了么！？”
我万分无奈。
谁堕魔了！
谁堕魔了啊！？
真正的魔头明明在界渊旁边呢！
大师兄身边已经围了三四头魔兽，将他清瘦的身躯遮挡了大半。
“价值。”
一道空灵淡漠的嗓音缓缓响起。
我几乎是瞬间就能笃定，这是大师兄的声音。
“让我来告诉你们，是什么价值。”
魔兽们簇拥着他。
我看不见他的衣角，只能听见他压抑着无限愤怒的声音。
“魔兽尚未开化，做事全凭本能而已。”
“你们赋予它们恶意，赋予它们残忍凶恶的**，以此将自己捧上洁白无瑕的至高神坛，而后肆无忌惮地处置它们。”
“这，就是你们口中的，惩、恶、扬、善。”
他一字一顿，仿佛魔兽是他，仿佛他从未当过修士。
“你们发现魔兽很难死去，立刻就开始……”
“废什么话！”二长老挥袖打断他，“魔兽将出，我宗修士即刻摆阵！除邪恶，斩妖魔！”
可惜听他话的修士都去别处出任务了。
在场的修士后辈们第一时间看向我，以目光摆明态度。
我只好挥挥手，对他们道：“带着我师尊和我师兄回去吧，这里我能解决。”
“对了，记得留几个人封锁此处，以防魔兽出逃作乱。”
后辈们听话地离开了，并在界渊外围设了一圈封锁线。
线中，只剩下我，二、三、六长老，还有我那位真正的大师兄。
围在大师兄周边的魔兽看起来实力很强，长老们都按按警惕，但没有贸然出手。
环境安静下来，我继续问：“什么价值？”
大师兄默然片刻，接上言道：“抓魔兽去炼化，以获取它们残躯复生的能力。发觉此能力具有种族壁垒后，甚至开始谋取修士内丹，使其作为中介，转化魔气，以便由魔兽炼化出的能力能够为你们所用。”
“哪怕，魔兽们被活活炼化产生的怨气，已经开始为祸世间。”
“哪怕，接连残害了几位赫赫有名的年轻辈修炼天才！”
好几位修炼天才。
啊，那应该是我前前前任大师姐，前前任大师姐，和这个前任大师兄。
前大师姐们不是被高阶魔兽制造的幻境害死的吗？
我看向宗主死掉的地方，有点遗憾。
唉，宗主死得太快了，还有好多疑团没解开呢！
长老们不说话。
我定睛一看，哇原来这几位在憋着坏呢！
三长老和六长老一齐把灵力传导给二长老，二长老则是在蓄力，似乎是想一击让大师兄毙命。
不过，大师兄身前有那么多魔兽挡着呢，应该没事吧？
我默默退后两步，毕竟观战还是要注意安全距离的。
只见一股灵力不像灵力、魔力不像魔力的力量从二长老手掌中喷发而出，直冲大师兄而去。
大师兄身前的魔兽在抵挡，大师兄在冷斥：“你试图将魔兽的能力转接在自己身上，然而失败！呵，看你现在这幅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连纯粹的灵力都用不出！”
二长老咬牙没说话。
看起来十分费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