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快一个月,灵若终于等来了宫里的消息,但只有皇后娘娘身边的霜姑姑前来,悄没声地进了玲珑苑。
她说,太子殿下秋猎时,在林子里被窜出来的五步蛇咬了。毒性烈,送回宫时人已不太清醒,太医院用了最好的药,吊着口气,但都说……怕就是这几日的事了。
七月的乙酉日。夜里,娘娘忽然说想喝一碗冰糖莲子羹,小厨房做了送去,娘娘只尝了一口,便吐了血——羹里不知怎么,混了剧毒的“牵机”。药与药相生之毒,当时并没有察觉。
“殿下,娘娘临终前下了懿旨,说不许你回宫吊唁……”
霜姑姑颤抖的说完,便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灵若坐在那儿,每个字都听清了,但连在一起,却像天书一样难懂。
这辈子一切的坏事,都好像要一瞬间全塞给她……
她心里某个地方,先是“咯噔”一下,沉下去,空落落的。然后,那空落落的地方,猛地蹿起一股火,烧得她五脏六腑都揪紧了,又想哭,又想笑,最后全堵在喉咙里,化成一声短促的、破碎的气音。
眼前的一切——都在剧烈地摇晃、旋转,然后,迅速地暗下去,塌陷下去……
“公主殿下!”
“快请随行的王太医”
再醒来,是两天后的黄昏。头疼得像要裂开,眼皮沉得抬不起来。喉咙里干得冒火,想说话,却不知道要说什么。
“殿下!您醒了?”清茹扑到床边,眼睛肿得桃儿似的,脸上却硬挤出笑,忙转身倒水,“您昏睡两天了,可吓死奴婢了。先喝口水,润润喉。”
温水滑过干痛的喉咙,灵若的意识才一点点聚拢。昏睡前的那些话,潮水般涌回脑海,带着冰冷的、真实的刺痛——但这一切都不是梦。
“母后……哥哥……”她抓住清茹的手,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要回宫……清茹,备车,我现在就要回去!”
“殿下!殿下您冷静点!”清茹忍着痛,用力回握住她冰凉的手,声音也带了哭腔,“娘娘临终特意嘱咐,不让您回去啊!您想想,娘娘为何要下这道懿旨?宫里定然凶险未明!您现在回去,岂不是……”
“可太子哥哥还在宫里!”灵若喘着气,眼泪终于大颗大颗滚下来。
“殿下!”清茹跪在床前,仰头看着她,一字一句,说得又慢又重,“太子殿下那边,有太子妃,此刻我们连宫里到底发生了什么都不清楚,您回去除了让亲者痛,让那些藏在暗处的人多一个靶子,还能做什么?”
清茹的话,像一盆掺着冰碴子的水,激得她一个哆嗦。
“那……那我该怎么办?”她茫然地问,声音虚弱下去,带着浓重的鼻音。
清茹见她情绪稍稳,稍稍松了口气,拿出帕子轻轻擦她脸上的泪。
“奴婢已经派暗卫前去调查,让他们务必设法打听清楚太子殿下的真实情形,还有……娘娘中毒的蛛丝马迹。咱们得先知道凶手是谁,藏在哪儿,才能想对策。殿下,您信奴婢,太子妃是聪明人,一定会拼死护住太子殿下。咱们现在乱了阵脚,才是最大的危险。”
灵若闭上眼,眼泪还是无声地往外淌。她知道清茹说得对。哥哥还生死未卜,她不能再任性了……
她重新躺回去,侧过身,面朝里,蜷缩起来,像个受伤的小兽。不说话,只是肩膀微微地抖。
清茹轻轻叹了口气,替她掖好被角。“殿下,您昏睡两天,粒米未进,身子受不住。奴婢去小厨房,给您做点清淡的吃食来,您好歹用一些,才有力气等消息,是不是?”
过了一会儿,端了个黑漆小托盘进来——是多宝菜。
多宝菜是母后家乡钦州的菜。
灵若记得母后曾说,在钦州,吃到多宝菜顶上这块“宝”的,便是全家最有福气、最受宠的孩子。从小到大,只要桌上有这道菜,母后和太子哥哥总是默契地,把那块“宝”夹到她碗里。
灵若的鼻尖猛地一酸,刚刚止住的眼泪又决了堤。那碗多宝菜也没端住被打翻在地,瓷碗碎裂,汤汁和豆腐泼了一地。
明恕不知何时来了,他静静地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个小小的食盒。
清茹像看到了救星,带着哭腔:“明恕师父,您来得正好,快帮忙劝劝公主吧!”
明恕快步走进来,将食盒轻轻放在一旁的矮几上,然后走到灵若身边。
他的声音很低,很平,像山涧里稳流的水。
“公主,菜凉了,沾了灰,便不是原来的味道了。但‘宝’还是‘宝’。钦州人说,福气不会因为碗翻了,就没了。它只是……换了种样子,等着人去找回来。”
灵若的哭声渐渐低了,变成了压抑的抽噎。她抬起红肿的眼,透过朦胧的泪光,看着眼前这个蹲着的、目光平静的和尚。
他话里那个“钦州”,像一根极细的丝线,轻轻拉住了她不断下坠的心神。
明恕见灵若平稳了情绪,转头对清茹道:“劳烦姑娘收拾一下。小僧带了点寺里斋堂新做的素点心,清爽些或许公主能吃得下。”
清茹连忙点头,唤了小侍女进来收拾满地一地的狼藉。
明恕将饭菜一样样取出,摆好,然后,拿起那双干净的筷子,在属于灵若的那碗米饭尖上,轻轻放上了一块蒸豆腐——那是那碟蒸豆腐里,看起来最完整、最嫩滑的一块,摆在最上面。
就像……多宝菜顶上那块“宝”。
灵若看着那碗饭,拿起筷子,看着那块豆腐——夹了起来。
豆腐没什么味道,只有豆子本身的清香,和一点淡淡的咸。她慢慢地嚼,眼泪就顺着脸颊滑落,滴进米饭里。
明恕在她对面坐下,也拿起筷子,安静地开始吃自己那碗饭。他吃得很慢,很专注,咀嚼无声,仿佛吃饭本身,就是一场庄严的仪式。
屋里只剩下极轻微的碗筷触碰声,和灵若压抑的抽泣。
吃了小半碗饭,喝了半碗汤,灵若放下了筷子,看向明恕,声音沙哑:“你……你怎么知道钦州?知道多宝菜?”
明恕也放下筷子,用素帕擦了擦嘴角。他的动作总是很细致,不疾不徐。
“小僧曾经是钦州人。”
灵若怔住了。钦州……母后的家乡,也是这个和尚的家乡?这奇异的巧合,像一根看不见的线——忽然将她和他,和她记忆中那些温暖的、此刻却痛彻心扉的画面,隐隐牵连起来。
“钦州……”她喃喃地,眼里又泛起水光,“母后说过,钦州有好多梅花。她说钦州的梅花,是世上最香的。”
明恕看着她泪光后的眼睛,那里面的悲痛太深,深得让他那早已古井无波的心,也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扯了一下。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记忆深处打捞着什么,然后,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时更柔和一些,像在讲述一个遥远的故事:
“钦州多梅,在钦州管梅花叫‘长生树’,这树活得久,经冬不凋,所以寓意长寿。它的花,凌寒独开,幽香自守,所以也寓意长情。”
“在钦州,家家户户门前院中,多会种上一株梅树。那树不光是树,也是‘家神’。树在,便是先祖的魂还在,还守着这个家,保佑着子孙后代。”
“每年入了冬,十月十日,是钦州的‘梅花节’。不是赏梅,是‘迎梅’。迎接的不是花,是冬日里这份清绝不屈的精魂,是先祖通过这花,传递下来的福泽和守望。花开了,谢了,来年又开。钦州人说,只要这份念想在,花就会一直开下去——希望便不灭。”
“每个钦州孩子出生,家里长辈都会为他种一棵梅树。这树伴着他长,他也伴着树长。树是他的根,是他的来处。‘梅花花神’,她只保佑钦州的孩子,这份保佑,不是荣华富贵,是让你无论走多远,摔多疼,回头看看,来路上总有一树梅花,为你开着,替你记得,你从哪儿来。”
他说得很慢,声音不高,却像有一股沉稳的力量,一字一句,敲进灵若死寂的心里。与她自幼听母后说的零碎片段奇妙地重合,又增添了一种更厚重、更苍凉的底色。
明恕转动佛珠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似乎做了一个决定。
“小僧也有一颗梅树。”他再开口时,声音更轻了,像怕惊扰了什么。
他抬起眼,目光清澈地望向灵若,那里面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决绝的温柔。
“小僧早已斩断红尘,愿将这份早已无主、无处可去的‘花神保佑’,转赠给公主。”
明恕顿了顿又补充道:“公主身体里流着钦州的血,也是钦州的女儿。”他继续说着,每一个字都像经过深思熟虑,“请公主,快快振作起来。不为别的,只为在钦州,您的那一树梅花,还在等着。等着它的孩子,有朝一日,或许能回去看看。等着告诉它,您很好,您会带着娘娘的那份一起,好好地活下去。”
他的话说完,屋内陷入一片寂静。只有窗外晚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灵若看着他,看了很久。心里那座冰封的、绝望的雪山,似乎被这平淡却炽热的话语,凿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缝。有光透进来,虽然微弱,却带着温度。
告诉她“你并非孤零零被抛在这世上。”
她慢慢地,抬起手,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将那些冰冷的泪痕擦去。虽然眼睛还是肿的,脸色还是苍白的,但那股濒死的灰败气息,似乎淡去了一丝。
夜色,终于完全笼罩了玲珑苑。但这一方小小天地里,那盏被泪水浇熄的心灯,似乎又被另一道沉默而坚韧的火光,悄悄续上了一点灯芯。
微弱,却顽强地亮着。
时间会慢慢把悲伤掩藏……毕竟日子是需要过下去的……
是夜,他们一起去藏经阁抄经。灯火如豆,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泛黄墙壁上,拉得很长。
明恕抄得极认真,一笔一划,力透纸背。灵若却心浮气躁,手里那支上好的紫毫笔,仿佛有千斤重,最近的一切伤心都像走马灯似的在她脑子里转。
“心静,字才能稳。”明恕头也没抬,忽然轻声说了一句——他竟能察觉到她的烦躁。
灵若怎么也无法静心,她把笔一搁,将抄了半页的纸抓起来,狠狠揉成一团,扔到墙角,纸团滚了几滚,停在阴影里。
明恕停下笔,看了看那纸团,又看了看她。他没说话,只是起身走过去,弯腰,将那皱巴巴的纸团捡起来,回到案前,用手掌细细地、一点点抚平。纸张发出轻微的、抗议般的脆响,他将纸又递给了灵若。
“若静不下心,可先写些你想写的。不拘是什么,写出来了,心或许就静了。”
灵若愣了一下,看着他被灯光勾勒得格外清晰的眉眼。他眼神坦荡,这让她心里那点无名火,奇异地消下去一些。
“你……你们佛家,是不是有很多让人静心的法子?”她闷声问,重新拿起笔,无意识地蘸着墨。
“是。”明恕重新坐下,也拿起自己的笔,“譬如数息。一呼一吸为一息,静坐,心念专注呼吸,从一数到十,周而复始。杂念起时,重新数过。”
“还有呢?”
“譬如观想。想象自己是一池清水,波澜不兴;或是一盏明灯,光耀稳定。将散乱的心念,系于一处。”
“听着……好像有点用。”她嘀咕,笔尖在纸上无意识地划拉着。
明恕接着补充道:“若是心不能静,也可以念‘皈依佛,皈依法,皈依僧’。公主可以跟着念。”
灵若看着书案上跳动的火苗,不假思索的说道:“皈依佛,皈依法,皈依……”
灵若的看着他映着灯火的、专注的眼睛,那个“僧”字,却怎么也吐不出口。脸颊毫无预兆地,腾地烧了起来。
“皈依……皈依……”她卡住了,慌忙低下头,盯着自己面前那张被抚平、却依旧留着深深折痕的纸,心跳得飞快,“我……我还是抄经吧!”
明恕似乎有些疑惑,但也没追问,只轻轻“嗯”了一声,重新专注于自己的笔端。
藏经阁里,又只剩下毛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
窗外,夜色浓得化不开。
戌时的钟声远远传来,悠长沉重。
其实灵若想要说的是——皈依明恕……
她只有明恕了……明恕是她唯一的依靠了……明恕是她的信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