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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昏昏欲睡

第二天早上,张淼淼是被自己的鼻子叫醒的。准确地说,是被鼻子里面那种堵得严严实实、吸不进气也呼不出气的窒息感叫醒的。她翻了个身,试图用嘴巴呼吸,喉咙像被砂纸打磨过一样疼。脑袋沉得像被人灌了一脑袋寒武纪的页岩,每一块都在往不同的方向坠。

她撑起身体,坐在床沿上发了好一会儿呆。招待所的暖气片还在滋滋地响,但那股热乎气似乎和她隔了一层什么东西,怎么也暖不到骨头里。窗外灰蒙蒙的,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她伸手摸了一下额头——烫的。很好,感冒了。

她吸了吸鼻子,然后下了床,走到背包前蹲下来翻找感冒药。翻了两遍,除了一小包快用完的纸巾和几颗水果糖之外,什么都没有。她蹲在那里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上次把感冒药用完是在村里刘婶的小孙子发烧时送出去了。早知道会这样,她应该给自己留一颗的。现在只能多喝热水,期盼身体能快点好起来。

她站起来,感觉一阵眩晕,不得不伸手扶住墙壁。就在这时,门开了。张起灵端着一个搪瓷盆站在门口,盆里装着热水,冒着白气。他应该是去水房接水回来给她洗脸的——这几天住招待所,他每天早上都做这件事。

他一进门就看见她站在墙边,一只手扶着墙,另一只手按在太阳穴上。他把搪瓷盆放在洗脸架上,走到她面前。他伸手把她的刘海拨开,用手背贴上她的额头。他的手很凉——刚从水房出来,指尖还沾着冷水的气息——贴在她滚烫的额头上,温差大得让她打了个激灵。

“感冒了。不严重。”她说,声音沙哑得像是从砂纸里硬挤出来的。

他的手没有从她额头上移开。几秒后,他转身拿起床头柜上的搪瓷缸子,把昨晚剩下的凉水倒掉,从搪瓷盆里舀了大半缸子热水,又从背包里翻出她的不锈钢勺子放进缸子里消毒。他的动作很快,但每一个步骤都做得很稳,好像在招待所这个陌生的环境里,他比在村里更警觉、更不愿意把任何一件事交给别人。

张淼淼靠着床头坐着,看着他把那缸子热水端过来放在床头柜上,又把枕头竖起来垫在她背后,再把她按回被窝里。她的声音沙哑,“我觉得我就是昨晚被子太薄了。跟招待所没关系,跟档案室没关系,跟这几天来回奔波也没关系。”

他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表情依旧是那种看不出情绪的安静。然后他把搪瓷缸子端起来,用勺子搅了搅热水,舀起一勺吹凉了送到她嘴边。她看着那勺水,张开了嘴。温水滑过喉咙,砂纸打磨的感觉轻了一些。但她没有喝第二口,而是抬起手抓住他拿勺子的手腕。

“那些人的线索,收容所那边应该还有。如果收容所没有,就去派出所查当年的出警记录。派出所没有,就去查县医院的外伤救治记录。县医院没有,就换个县。”

他看着她,把勺子放在缸子里。然后他的手伸过来,把她按在被子上的手翻过来,在她滚烫的掌心里轻轻划了一个字。很轻,像是在被子上划的,但她的触觉细胞在那一个字里突然变得格外敏锐——每一笔的走向、力度、节奏,都被她接收得清清楚楚。只有一笔,从头到尾没有间断。他不说话,他只是想用他自己的方式告诉她:知道。都记得。她说的每一个字,他都记得。

她早上吃了点感冒药,又喝了热水,感觉症状有所减轻,但还是不太舒服。张起灵坐在床边陪着她,看到她微微发抖,便伸手把她抱起来放在自己腿上,用被子把她整个人裹住。她缩在他怀里,鼻腔闷闷的,整个脸靠在他胸口上。他低头用嘴唇碰了碰她的额头,测体温——她教过一次,他就会了,而且比温度计还准。

临近中午的时候,郭队长来敲门。他已经从陈队长那里得知张淼淼感冒了,便带着几分关切过来探望,顺便商量今天的工作。他拉了把椅子坐下来,看她裹着被子坐在床边,脸色虽有些差,但精神还可以,便放下心来。

“小张同志,你好点了吗?今天上午我带人去收容所查档案了。”郭队长把公文包放在桌上,“他们那边的档案倒是全,五八年到六二年的收容记录都在。你说的那个被带走的、不能说话的青年——查到了。”

张淼淼坐直了身体。郭队长从公文包里拿出几张纸,是手抄的记录,字迹很工整,应该是郭队长自己誊的。

“五九年三月,有人在城关镇附近的山里发现他,当时他受了伤,不能说话,身上没有任何证件。在收容所住了大概一个月,四月份被一伙人认领走了。那伙人用的是伪造的亲属证明,后来派出所在五九年的一次打击盗墓专项行动中破了案——这个团伙的主犯姓胡,专门找无家可归的年轻人,利用他们下墓探路。总共抓了五个,判了三个,主犯胡某在六二年病死在看守所里。”

他把那几张纸递给张淼淼。“这个胡某的案卷我还去法院调了一下。你猜怎么着——他还有个同伙,姓汪,当时漏网了。”

姓汪。

张淼淼接过那几张纸,手指微微发颤,不知是感冒的寒意还是别的什么。郭队长看她的表情,以为她是身体不适,忙说不急,让她好好休息,明天再看也不迟。她点了点头,目送他离开。

郭队长走后,她转过头看着张起灵。他一直没有说话,但她知道他在听。她把手按在被子上面,对着窗外出神片刻,才重新躺下去。感冒的困意终于压过了大脑的兴奋,她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张起灵听着她的呼吸声,确认她睡熟了,才轻手轻脚地站起来,把搪瓷缸子里的凉水倒掉,重新换上热水,放在床头柜上。他走出房间,轻轻带上门,走廊里的日光灯已经关了,只剩下尽头那盏应急灯发出微弱的光。他靠在门板上,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片刻后,他用右手两指慢慢按住左手腕上那道最深的旧伤疤。指尖下的脉搏在平稳地跳动着,一下,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