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正月从门缝往里望,心想人可真不少。
长条餐桌横在眼前,浅黄色桌布铺得平整,面包篮里是蓬松柔软的牛角包,表面烤得焦黄,透着淡淡的黄油香;切片的全麦吐司带着麦麸的颗粒感,涂过蜂蜜酱的部分泛着透亮的光泽。左侧蒸笼冒着白汽,掀开就能见着白胖的豆沙包和肉包,白粥表面结着一层米油,金黄的煎蛋卧在白瓷盘里,豆浆、果汁摆得满满当当,单看这桌食,真像是哪家酒店的普通自助早餐。
可这里的满桌丰盛勾不起食客的半点食欲,连江正月自己都觉得胃里发沉。
他的眼睛快速扫过在座的每一张面孔,与档案里的名字逐个对上。
在,都在,很好。
他感兴趣的角色一个都没有跑。
谁缩在角落,谁占着中央;谁独自坐着,谁凑在一块儿低声嘀咕,这些细节都在被他细细记下。
突然,他右脸一刺痛,像被细针扎了下,江正月猛转头,正好撞上芥兰的视线。
哟,管理员也在这里?
江正月立刻露出笑脸,冲对方眨眨眼,换来的却是个毫不掩饰的白眼。
也是,八成芥兰也没料到他敢这么胆大包天撞他们的枪口。
昨夜江正月在公园散步,途中偶遇了数位公寓住户。闲谈间,他有意透露了在雪崩的房间的经过及部分筹划。
想来,这点风声经一夜流转早已人尽皆知。
要是往餐厅里仔细看,再迟钝的人都能看出在场没人能安稳用餐。一屋子的目光,在彼此身上和餐厅的各个角落乱撞。
可惜了这些精心准备的佳肴,到头来不过是掩护用的伪装。
江正月摸着门框琢磨:自己又不会凭空在餐桌上冒出来,他们这么四处张望,到底在找什么?
算了,管不了这么多。
深呼吸,他推开门,跨过门槛。
刹那间,张望的乱流瞬间汇集到一点,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敌意?愤怒?憎恶?江正月看不清,只看清多数人脸上都写着明晃晃的兴奋,还掺着点看乐子的嘲弄。
有几个按捺不住的放下了餐具,可停顿几秒,又悻悻地收回了动作。他们刻意偏过头,却还是忍不住用余光频频瞟他。
眼神里的热切收不住,胆怯也流露在外。江正月向芥兰望去,他已起身准备离席。奇怪,除了这鬼地方名义上的管理人,还有什么是他们不敢惊扰的?
他什么都不知道。
周遭的危险感如潮水般漫上来,所有人都盯着他,都像是静候他挑选的商品。
他微笑着从人群中穿过,径直向角落走去。独自坐在靠窗位置的女士指尖轻抵着下巴,她桌上什么也没有,没有掩饰,搭在桌面的手指长而粗糙,额前的白发被干净利落地别在耳后。那眼神静得像死水,与江正月的目光相接,没有露出半分意外。
江正月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周遭有几道目光短暂地落在他身上,又很快收回,没人敢过多停留。
“古淮凌女士,”江正月笑嘻嘻地在她的对面坐下,“真奇怪,不知为何我没有被生吞活剥。”
淮凌挑了挑眉,没说话,只是微微起身。
这是默许了,她接受了交易邀请。江正月心里有数。什么都不要说,跟上去就行了,不管是去哪里。
淮凌起身,往餐厅旁的隔间走。那隔间的门是深色木头做的,看着就厚重,关上门,喧嚣便全隔在外面,确实是个谈事的好地方。
可江正月有些失望,他更想去她的公寓或是她常去的咖啡店,那样能看出更多她的习惯和喜好,可惜现在没的选。
他为她推开了门,门关上的刹那,古淮凌便开口了,语气和整个人一样没什么温度:“换目标吧。我对你拙劣的把戏不感兴趣,同样我这也没你要的东西。”
“是吗?”江正月笑着接话,“可天使引导我往你这儿来,他知道您对我存着善意。毕竟我们是同类,都是‘不小心’给集体惹了麻烦的人,除了您,没人会同情我的处境。”
“同情可算不上。”
二人入座。
江正月收起玩笑的神色,语气恳切:“我需要帮助。”
古淮凌只朝他扫了一眼,那目光轻得像蜻蜓点水,随即就把视线移开,落在隔间墙壁上。
“你并不诚实,”她缓缓开口,“江正月,我大你两倍的岁数,可以作为一个过来人告诫你,想要帮助,总得冒点风险。”
“不过是风险,我愿意。”江正月说,“想必您早就调查过我了吧?”
“一个无业游民。”
“好吧,如果你这么理解。”江正月没反驳,“我是一名探险类的视频拍摄者。冒险对我来说是生活必须,我的准则就是安全系数高于百分之五十的事,不干。”
淮凌摇头,说:“说白了不就是作死吗?你如今的行事风格也是如此。”
“拜托,”江正月将手一摊,“我运气一直很好。开个价格吧,你要什么?我所有的钱财还是未来?”
淮凌冷笑一声,面前人的装模作样让她有些恼火。
她不耐烦地说:“你不可能不知道,金钱、名声、美誉,在这里都一文不值。”
“你想要什么?”
“你的人生。”
“我的后半生吗?”
“你的前半生,你有交换价值的经历。”
经历,江正月想,陈米越没说错,在这里,只有经历是硬通货。
可他还是想不通:为什么这里用于交换的仅仅是陌生人的经历,这算什么有用信息?
他装出疑惑的样子:“我不明白,它们又有什么价值?您要是喜欢听,不如去当心理咨询师,有的是人愿意把半辈子的事说出来,就为了减轻点痛苦……”
话还没说完,古淮凌噌地站起来。“别别别!”江正月连忙起身拦她,陪着笑道歉,“我开玩笑的,我说,我这就说。”
古淮凌站住,不说话只拿眼睛瞪着他。
“真对不住,我这人就这样,干什么都没法正经,聊着聊着就跑偏,还得您多担待。”江正月放软语气,说,“不过您放心,只要您能容忍我这点破毛病,您会在我身上获得的,一定超乎您的想象。这是我的第一笔交易,门外的人都等着看结果呢,我再傻,也不能糊弄您对吧?”
她的目光狐疑地将他上下扫了一遍。视线落在他的眉眼上,他嘴角还弯着的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她总猜不出是他是愚蠢莽撞还是另有算计。这样的人,实在不算是值得交付信任的对象。
“不过我要用于交换的不是我的故事,是关于一个更重要的人。”江正月话锋一转,“你一定想知道是谁,可就连说出这个名字都能算风险,而我想要的,不过只是您手里的一些小细节、微不足道的那种。”
“想交易就得说清楚是谁。”古淮凌没松口,语气很坚决。
江正月叹了口气,往前凑了凑,对着她的耳朵,轻轻说出了那个名字。
“那是谁?”
江正月心想还装呢。
“你知道的,”他说,“你曾经以某种不可告人的方式得知了此人的故事。我只能说到这里了,古女士,我选您可不只是因为您眼里没敌意。相反您憎恶我。是不是因为我们太像了?您讨厌不合群的人,也害怕出名的人,没说错吧?”
他微微倾身,双手交叠放在胸前,语气放得低了些,用祷告的语气说出:“我为我所知的一切致歉,为我的能视、能听、能想而惭愧。生饲之神,我是您的仆人。”
古淮凌皱紧眉头,像是见了什么极其恶心的东西,猛地往后靠了靠,拉开距离。可她的语气却出奇平静,跟动作完全不符:“我早就不信仰她了。”
“别这么决绝嘛,”江正月再度不正经地笑了出来,“万一她真的存在,您这不就亏了?我就不一样,所有神明我都信,多攒点关系没毛病吧?不过话说回来,换作是我,当年大概也会背叛生饲神跑掉。毕竟从概率上算,为一个存在概率只有万分之一的神明去死,太不值当了,您说对吧?”
他的目光紧紧锁着古淮凌的眼睛,没放过她任何一点表情。她的睫毛又细又密,像两丛干枯的草盖在眼睛上,遮住了里面的光和情绪。
可就是这份遮掩,让江正月觉得格外有吸引力,像一扇半开的窗,能瞥见里面一点光景,却又看不透,吸引着人想把窗彻底推开。
“所以啊,古淮凌女士,”江正月的语气里带着点试探,“您是不是跟我一样?做什么事,都先算着‘利’?依我看,您对自己的信仰从来就没真的上心过。哦,说不恭敬的,或许、这就是您被选中的原因?”
“哼。”古淮凌的语气重了些,“你算什么东西?我用不着跟你解释。”
“冤枉啊!我只是想跟您说,我们其实是一类人,飞蛾,我们盯着同一片光。只要让我拿到我想要的,关于那个人的事,我肯定不会糊弄您,这点您放心。”
“事到如今说这些没用的干什么?”古淮凌瞪了他一眼,“拐弯抹角的,难不成你想知道的细节跟我有关?”
“没错。”江正月点头。
“那好,我的故事,你来讲。”
“欸?”
“怎么?既然你说了只要细节,那你大抵应该拿的出梗概。”古淮凌挑眉反问。
江正月总算露出一个相对真诚的笑容:“做到肯定能做到,只是没想到会这么顺利。您的故乡叫作……我不方便说,您不方便听,我就把您的故乡称为‘梳地’。”
那地方确实怪,一边是荒芜的野地、零散的村庄,一边是热闹的乡镇、规整的小城,生存环境差得老远的人,硬是被划到了同一个地界。我给它取这个名字,就是因为看地图时觉得像一把齿距不均的梳子,把地和人都割分得七零八落。
这奇怪的地界划分到底依据着什么?
病发区?传染范围?
起先你全然懵懂,等走出那片土地后才后知后觉。
“有人在家里的床上‘死’了,右手死死攥着,保持着拿枪抵太阳穴的姿势,可胸口还在微微起伏,分明还活着。”
“有人喜欢‘模仿秀’。每天换着不同的梳地人进行模仿,不仅走路的架势、神情气质模仿得和本尊毫无二致,甚至连对方的亲属关系、深埋的**,他都能说得一清二楚。”
“还有人半夜敲锣打鼓,说要让自己保持清醒,直到全村人都被吵醒,才知道他已经快一个月没合眼了。为什么?这样的情形比比皆是,谁都可能在某个毫无预兆的时刻发病,病症各不相同,可周遭的人却对此见怪不怪、习以为常。”
他顿了顿,接着说:“而你在其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