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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失误,失物,是无

“哟,稀客。”

江正月的嘴角抽了抽。扫过四周,找不到任何能发声的机械设备。

与此同时,可见之处没有照明装置。逼仄的房间里被一种刺眼的纯白填满。没有窗户,空无一人,只有一把金属质感的椅子孤零零立在正中央。

荧光材质?他试探着抬起指尖,轻轻蹭过墙面。触感冰凉,与正常墙面无异。

“愣着干嘛?进来啊。”不见来源的声音再度响起。

江正月转身去关门,随着“咔嗒”一声轻响,门板闭合的瞬间与墙面严丝合缝地相并,合成一块空白,只有门把手突兀地悬在空中。

整个房间变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白色囚笼。

原来如此。江正月心想,怪不得其他人都管这里叫“雪崩的房间”。

被白重重压迫下,他的呼吸发紧,双手不自主地握拳,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他故意朝空无一人的四周喊话:“这是云端吗?还是说你们在……模拟天堂?”

“坐下吧。”那声音生冷。

江正月在心里轻嗤一声。

“别生气啊。我只是没想到你们还喜欢玩装神弄鬼这一套。”

江正月满不在意地耸耸肩,说话间,他迈步向前,不客气地坐到了那把椅子上。后背刚贴上椅面,就感觉到一股凉意透过单薄的上衣渗进来。

无论朝哪个方向看,视线所及之处永远只有三种东西:墙、天花板、地板。

白、白、白。

他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痛,才确认自己没有融入其中。

“别找了,找不到摄像头的。”那声音带着几分嘲弄,像是看穿了他的小动作。

“我不习惯和空气对话。”

“第一次来的人都这么想。”

“喂,修——女——小姐,”江正月的语气里多了几分不满,“什么第一次第二次的?按你们的规矩,你不该假装不认识我吗?”

那声音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需要演给你看吗?江正月,你来找我们的目的太明显了,我这么配合你,你倒不领情。算了,就当是你在求我。我也给你演,迷途的羔羊啊……”

“停停停,我受不了。”江正月连连摆手。

“你看你,”那声音立刻转成嘲讽,“行了,别装了。想必你也清楚,在这里我们不是朋友。忏悔吧。或者说,你到底有多难以启齿的话要说给哑巴听。”

江正月歪了歪头,问:“需要从我的青春期说起吗?”

“闭嘴。”

“我会的。”

江正月交叉双臂,靠在椅背上闭合眼睛。

“那我开始讲了。在一个挺平和的夜晚,大概九点多吧,我去楼下便利店买打折货,你知道的,晚上九点后便利店的便当都会打七折,最近手头紧,能省一点是一点。”他顿了顿,故意绕着圈子,“我买的是黑椒牛柳意面,打开的时候还冒着点热气,里面加了半颗冷的水煮蛋,还有西兰花。其实我更想吃香酥鸡排杂粮饭,可惜去晚了,那鸡排摆在保温柜里,酥皮都软了,发白的皮贴在塑料罩的水汽上……”

“停!”那声音忍不住打断,“哪里是正事?说重点!”

“回到家,我的东西不见了。”

停顿片刻,那声音一改不耐烦的语气,严肃地问:“是非常珍贵,还是见不得人?”

“东西本身不重要。但它是凭空消失的。”

门窗没坏,房间里也没有被翻动的痕迹,一件物理上真实存在的东西就这么不见踪影了。

他清晰地听见对方发出一声短促的叹气,像是在压抑某种情绪。

江正月所说丢东西的这件事,整栋楼的人都知道。

不仅如此,他们还知道,为了找回这件丢失的东西,他问候了这间公寓的每一位住户。那阵子,楼里每天都能听到他上上下下的脚步声。如此大张旗鼓闹得沸沸扬扬。

后来还有传言说,他因过激的态度被某位住户揍了一顿,不过他从没亲口承认过,只是头上缠了绷带,走路瘸了几天。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会就此消停的时候,他又竭尽所能把周边的监控都查了一遍,不仅是路边商铺的私人监控,甚至连对面小区的都想办法看了。没找到任何线索,便报了警。

没等声音替他把这段过往快速复述完,江正月便出声反驳:“不是我报警的。”他强调,语气显尽无辜和不情愿,“我要查对街便利店的监控,店长不让。我尽力了,他报了警。”

“是尽力阻止他报警,还是尽力逼他报警?”那声音冷笑一声。

江正月没再辩解,像是生闷气般朝白墙做了一个鬼脸。

所有人都知道他在找东西。一开始说是丢了金项链;后来又说丢了先父的遗物,是传家的宝物;可他找东西的行径实在太可疑。既说不清楚东西的样子,也不肯透露近期与哪些人有过交流。时间久了,各种传言就冒了出来。有人猜测他丢的其实是犯罪证据,是见不得光的录像带;更有心理阴暗的人造谣,说那是他偷来的暗恋者的贴身物品,甚至是肢体组织。

很难不起疑心。尤其是他在警察面前始终不肯透露更多细节,被狠狠指责了一通后。

不过,虽然东西没找到,却意外让警察在楼里搜出了三个通缉犯,还有两个记录在案的失踪人员。

“好吧,对不起。”江正月挠了挠头,语气里带着点假惺惺的歉意,“我哪知道你们的身份见不得光。哦,不,只是那些人。如果你们早说,我当初就……小心一点?”

从那以后,楼里居住的所有人都希望江正月能停止寻找。

那声音没有理会江正月的挑衅,宽容地说:“这件事不用再提。如果我们想孤立你或是驱逐你,根本不会放任你到现在,闹得这般鸡犬不宁。江正月,你要清楚,我们从未与你为敌。”

“谢谢你?需要我表示诚心吗?”

“不,我们从来不需要那种东西。江正月,我只需要你回答我,你现在仍然相信科学,相信世界上不会有凭空消失的东西,对吗?”

听到这话,刚才还在不停插话的江正月突然安静了下来。

他的目光放空,眼神变得有些恍惚,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回答。

“你不确定。”那声音瞬间冷到了谷底。

“我不知道。”

“你忏悔。”

“好,我忏悔。”江正月低下头,用手捂脸,指缝间能看到他微微颤抖的睫毛。不一会儿,他的喉咙里传出闷闷的抽泣声,“我不该猜忌那些荒诞的事情,不该怀疑科学,我犯下了这么可笑的过错……”

“一切可知,一切理性,一切科学。”

“一切可知,一切理性,一切科学。”江正月跟着重复了一遍。

“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就放下执念吧……”

“不,”江正月抬起头,脸上赫然没有半分悔意,反而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在这之前,我得把事情彻底搞明白。这不是执念,而是对科学的探索,我需要证据来说服自己……毕竟,科学的信徒就该如此,不是吗?正是因为我完全相信科学,才坚信它一定是被拿走了。只要我能找回它,它就不算凭空消失!”

“不该这样!”那声音指正,“把东西弄丢比你想象中简单得多,很多时候只是巧合。再或许,你可能从一开始就没有过那样东西,那只是你的幻觉,而这无法证明。”

江正月坚定地摇了摇头:“不可能是幻觉,有其他人见过它。”

“你凭什么这么自信?抓着一点不可能发生的事情瞎折腾,你这样的人我见多了!遇到点解释不了的事,就开始哇‘奇迹’,哇‘上帝保佑’,哇‘谢谢菩萨’。说到底,不过是自己不愿意接受现实!”

“你过激了……”江正月小声嘟囔了一句。

“过激?在绝对正确的科学领域里坚持绝对正确,算什么过激?江正月,你就是一个可悲的自我中心者。你以为自己在追求真相,其实不过是在满足自己的偏执。”

江正月没有反驳,当那声音不存在似的,皱起眉头,“巧合、幻想……到底该怎么分辨……”他托着下巴自言自语,一副陷入深思的样子。

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是那声音最不愿意看到的。

一个会反驳的人尚且能被说服;可一个连反驳都懒得做的疯子,反而比谁都可怕。他已经逻辑自洽全然无视你的干预,你永远不知道他下一步会做出什么事。

就在他准备再说些什么的时候,江正月突然猛地抬起头:“对了!我想到了!”

“想通了?”那声音带着几分警惕,又有几分期待。

“想通了。”江正月摆了摆手,语气里满是兴奋,“谢谢你提醒我,巧合这东西确实太玄乎了,所以首先,我要证明它不是我的幻想!我应该先去找到那些见过它的人,让他们帮我作证!天哪……我早该想到这一点的。”

“喂!你根本没有听我说话!”

江正月根本没理会,自顾自咕着什么顺势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不顾声音的劝阻,脚步匆匆地朝着门口走去。

一,二,三,演出结束。

他抓住门把手,用力一拧,门板应声而开,外面的光线瞬间涌了进来,刺得他下意识眯起了眼睛。

会不会太刻意反而满是破绽?一想起方才那副油腻的腔调,他就暗自觉得好笑。

门外,陈米越正站在那里,愣愣地看着江正月的笑容。

陈米越和江正月一样,也是这栋公寓的住户,早就对“雪崩的房间”有所耳闻。

关于这个房间,最吓人的传闻是去年有个住户从这里出来后,直接跑到隔壁大学的楼顶一跃而下。

而他最后一次谈话的内容只有一人知道。

至此之后,这个房间一直被阴影笼罩。

若不是事情已经糟到了极点,陈米越无论如何也不会让自己的朋友涉足这里。

现在,江正月从里面走了出来,他朝着陈米越挥手,嘴唇不停地开合急切地说着什么。

陈米越却被钉在了原地,耳中只剩下一片嗡嗡的鸣响。

看样子是成功了吧?可他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他恍惚地摇了摇头。吵,这噪音自从那天起就没停过,吵得人发慌。

他咽了咽口水,再次确定,江正月眼底愈发而出的狂热让他不寒而栗。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到了头顶。

“……就是这样,总之,我达成目的了!”江正月一把抓住陈米越的肩膀,“接下来,我就有正当借口去找那些人‘深入交流’了!”

“江正月……”陈米越下意识想回应,可指尖刚碰到江正月的手立刻被那冰凉惊得一颤。他犹豫了一下,轻轻推开了他的手,“现在总能告诉我,你丢了什么吧?能帮你的我都……”

“尸体。”

没有一刻犹豫。

江正月的眼中只有理所应当。

陈米越的大脑瞬间感到一阵、一阵发晕。

他猛地捂住嘴、捂住喉咙,自下而上的窒息感勒住了他。他几乎喘不过气。

江正月就站在他面前,冷冷地审视着自己这位善良的朋友。

你的瞳孔在颤栗,脸颊的血色褪色发白。你没说出口的半句话现在落在了哪里?一圈一圈,他用指尖将发尾绕成环。

警察已经来过,这栋楼里的每一个人,短时间都不会忘记公寓外的威胁。

江正月的目光飞快地扫过楼道里那些废弃的监控摄像头。

就算“丢尸体”这件事传出去,也不会对他造成任何威胁。

因为这是假话,是他编造的谎言。

若是陈米越背叛了自己。

只要他愿意,随时可以在被质疑时毫无负担地一口否认,说这是陈米越精神有问题,产生了癔症。

没有尸体,谁能拿自己怎样。

陈米越会原谅自己。

相当于没有损伤。

另外,楼里那些最危险的凶犯已经被铲除了。之后他的行动少了大部分的威胁。

江正月悄悄擦了擦眼角,几滴眼泪恰到好处地落了下来。他装作力竭般弯下腰,一把抱住了还在发愣的陈米越。

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抽泣:“对不起……我有苦衷。”

陈米越不由自主地一颤。

在恐惧和憎恶感消减之前,身体先做出了反应,他条件反射地将手覆上了江正月的后背。可下一秒,一股撕裂般的痛感就从胸口蔓延开来,他几乎喘不过气。

又成功了。江正月打了个哈欠。他已经不会再为陈米越的一次次屈从而感到高兴了。

这种无论对错都会选择妥协的人,实在是无趣得很。

这种可憎的家伙……江正月没意识到自己的牙床正在用力咬合,两侧的咬肌微微隆起,一股无法平复的愤怒又悄悄浮上心头。

可怎么办,陈米越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怎么办。

怎么办。

你找不到的尸体,在我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