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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樱花雨

“我?道歉?”韩彻重复对方的无理要求,像是听到个天大的笑话,气极反笑,“刚才口口声声说是我未婚妻男朋友的人是谁?”

“是我。”段译甫脱口而出。

韩彻因他的大方承认而眯起眼睛打量。

好一个敢作敢当,就是这理直气壮的口气很讨厌。

段译甫任他肆无忌惮地观察自己,丝毫没有第三者插足的羞愧。

“她没对不起谁,也不需要低头获得谁的原谅,更也没那个闲工夫被世人谴责,你要兴师问罪起码也得找对人,是我让你当众难堪,你迁怒她干嘛?”

猛地被诘问,韩彻愣在原地,不仅反驳堵在嗓子眼,甚至产生种自己无理取闹的错觉。过了好半晌才找回战斗状态。

“呵,是你们给我戴绿帽,一个巴掌拍不响,今天的事,你们谁都脱不了干系。”

不曾想,直接让对面的第三者打断:“我刚说了,是误会。”

韩彻带着难以置信的眼神审视他一番,世风日下,现如今的小三都这么猖狂的吗?

“误会什么?人证物证摆在眼前,你也亲口承认,有什么好误会的?”

段译甫从喉间溢出声不太明显的轻蔑:“听风就是雨,没有自己的判断能力,活得还不如人工智能,就连AI都会尝试思考两秒。”

说着,用余光别有深意地扫过一旁看戏的莫得聆,似乎在揶揄,这就是你后来找的男人,也不过如此。

受到嘲笑,莫得聆选择无视,最后实在忍不住丢去记白眼警告。

不巧,这一幕互动落进韩彻眼里俨然成了**裸的眉来眼去。

“好啊,还嘴硬呢,这下让我逮……”

段译甫浅浅收敛了嘴角弧度,两人异口同声。

“我和这位莫同学,没有关系。”

“什么?”

段译甫下巴微扬,又几不可查地朝莫得聆方位靠拢几分:“我只是她找的代课,不信,你问她。”

不等韩彻表态,余菲率先跳出来:“莫莫,他说的是真的吗?”

现搭的台阶哪有不下之理,莫得聆傲娇地挺了挺胸:“嗯,昨晚我身体不舒服,就提前找了代课。”

段译甫顺着的她话茬继续:“所以,我们各取所需,我收钱办事,帮她上选修课,应付一下点名顺便记记重点,仅此而已。”

话里话外不卑不亢,没有多余的情绪渲染,只有陈述事实。

“至于男朋友,也是李教授不好糊弄,情急之下扯的谎,我总不能真让我的雇主挂科吧,作为专业代课,这点应变能力要是不具备,我可没脸出来混。”

两人一唱一和,丛欢半信半疑,余菲信了九成,但韩彻仍持怀疑态度,他紧盯男人脚下的限量款球鞋发出质疑:“你穿这一身,还需要代课?”

段译甫面不改色:“高仿,AAA莆田高货。”

韩彻眉宇间的冷厉僵硬了片刻,这都什么人啊?

他看一眼莫得聆,莫得聆立刻用力点头,回以刻意的无辜神情。

“就算是代课,你一个大男人,替女生上课,就不觉得不合适?谁知道你安的什么……”

“谁让咱们小莫同学出手阔绰呢,一小时两千,对了,现在课也上完了,请问谁结一下款?”话虽是询问,但段译甫已经将兜里的手机递给了韩彻。

“既然这么在意,那替未婚妻付一下不过分吧。”

“对了,找人代课在大学生间并不算稀奇事,也无关性别,至于其他无端猜测,都是基于对莫得聆同学的不尊重。如果你真的是她的未婚夫,我想,最起码的信任你都没有。”

话毕的那秒,屏幕的二维码暗了下去。

韩彻迟迟没动作,段译甫索性也不再坚持,挑挑眉,正欲收回,被莫得聆搪塞过去。

“我和他暂时还没到能理所当然为对方付钱的程度。”

交代完这句,她转向韩彻:“我们谈谈。”

随着主角双双离开,先前的揣测私语也一并消失,仅剩配角们为这场闹剧谢幕。

余菲因拿不准好友的态度而抓耳挠腮:“她们这是要掰?”

“应该吧?”丛欢目送那一前一后的远去背影,也不确定。

无人关心的角落,只有段译甫露出个计谋得逞的笑容。

这边莫得聆寻了间空余教室,站定没两秒,身后的摔门声便闻风而至。

她直接漠视某人的幼稚行为,靠在就近的课桌上环胸吩咐:“把门锁上。”

被命令,韩彻多少不服气,站在门边没动,对着空气胸腔起伏。

“我说把门锁上。”

直到另一头传来催促,他才抬臂拧上门锁。锁好了,还用力推推门,闹出的动静不小,仿佛在证明锁得有多牢。

“满意了?”他语带讥讽,几步跨到她面前。

“满意?”莫得聆眯着眼,“你刚和我甩脸子,现在是不是轮到我甩你,才算满意?”

“你爸和你那个后妈可舍不得。”

提到莫家那俩,韩彻的嫌弃毫不掩饰,但很快,那份嫌弃转移到了莫得聆脸上。

“你也知道自己只有这点用处啊。”

莫得聆的嫌恶伴随她陡然拔高的声音顿时塞满了整间教室。

“那你就应该好好珍惜,好好感恩戴德,而不是给脸不要脸?”

许是第一次让人劈头盖脸地一顿骂,韩彻愣了好久才反应过来,面色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沉:“莫得聆,谁给你的胆量敢这样和我说话的?”

“你什么态度我就什么态度。”

迄今为止都在对牛弹琴,莫得聆不耐烦地蹙起眉,“你都敢在外头逼我道歉,怎么,我就不能在这儿说你两句?”

冷不丁提及丢脸过程,无疑是在韩彻的雷区添砖加瓦,他瞪着满是怒火的眸心咆哮:“你能和我相提并论?之前我念你是个女的,我不跟你计较,不要以为和我攀上关系就摆不清自己的地位,你老子见了我都是毕恭毕敬点头哈腰,你算什么东西?”

情绪炙烤,空气变得稀薄起来,依稀还能嗅到上节课遗留的粉笔灰。

莫得聆最后那点儿耐心彻底消磨殆尽:“合着我说了这么多,你愣是一点都没听进去?”

“念我是女的,不跟我计较,那看你是男的,我岂不是更要骂你。”

她挺直腰板,卷翘睫毛下的黑色瞳孔泛起冷漠,“你是耳聋?还是小脑萎缩?还是哪里先天缺陷?我还蛮好奇的,是什么支撑你活到现在?是把无能伪装成大度?是把虚伪伪装成包容?是你爸妈口中,逢人必喊的我的好大儿?还是这张厚脸皮?”

每质问一句,就逼近男人一步。

字字句句夹枪带棒,还裹挟人身攻击,比不久前的无理发难更膈应人,韩彻被迫节节败退:“你给我住嘴!”

想起适才对峙他的置若罔闻,莫得聆现学现卖:“自从咱俩达成共识,你哪次管过我,今天倒记得履行未婚夫的义务了,这么急于在外人面前施压贬低我,抱何居心?”

“我没有。”

她偏额笑了一下,然后嚣张直视:“好,那我换种问法,我亲爱的未婚夫,你到底在掩饰什么?一文不值的自尊心还是……”

话音适当停顿,改凑到他耳边低语,“我就这么令你不安啊?”

精准地戳中痛处,韩彻下意识咬紧牙关,忿忿地从牙缝憋出句脏话:“我让你闭嘴,你他妈是听不……”

话没说完,左脸颊猝不及防挨了一耳朵,脑袋也歪至一侧。

家中独子,韩彻养尊处优惯了,哪受得了这般折辱,他顶着半边巴掌印和难以克制的戾气看向始作俑者:“你敢打我,信不信我现在就打电话给我爸,让他断了我们两家的婚约,让你们家公司现在就破产。”

莫得聆表现得相当无所谓,拉开一张椅子落座又甩了甩发麻手心,得益于这个动作,歪打正着甩落枚甲片,她啧一声,似惋惜,而后仰脖凝视韩彻:“信,我当然信。”

“反正取消婚约对我来说没有损失,我们家急需拓展融资,我能找你,自然也有那个能力找别人。”

逐字逐句,掷地有声。

“但你就不一样了,我认定,你再也找不出比我更完美的合作伙伴。”

韩彻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盯着莫得聆,像是不自觉被吸引,像是忘记刚受了人家一巴掌,像是第一次有机会认识这位自己找的未婚妻。

人往后靠,二郎腿翘着,长发披散,飘在风中隐约有缕花香,来得匆忙故而脸上没带妆,但不耽误她拽她睥睨,微微上扬的眼尾就差写着四个字“胜券在握”。

由内而外散发的傲气催生出别样魅力,美,且自知。

“笑话,我韩彻什么条件,放眼整个宁海乃至全国我怎么可能找不出比你更合适的?”

“是吗?那你想清楚了,少了这层窗户纸,你那不为人知的秘密,我还会帮你保守吗?”

不给他考量时间,莫得聆摩挲着下巴自问自答,“放在之前,估计会,但从这一秒开始,一定悬。”

挂钟上的秒针默默走完一圈又一圈。

韩彻也是,默不作声地完成了比较、衡量以及选择。

教室针落可闻,漫长得像是过去了一个世纪。

“是我失言了。”

口吻依旧生硬,但那股盛气凌人的气势明显削弱了大半。

莫得聆不痛不痒地瞥去一眼,俨然一个成熟赢家。

“还打不打电话了?”

韩彻垂下眼帘:“不打了。”

“还闹不闹退婚了?”

韩彻机械摇头:“不闹了。”

对于他的识时务,莫得聆感到十分欣慰,连带着残缺美甲都瞧顺眼了:“既然选择了合作,我就一点要求。”

“你说。”

“希望你认清现实。”

韩彻终于有了动作。

“你需要挡箭牌,而我需要一个烟雾弹,这叫合作,不叫施舍。不管之前你怎么想,但从现在开始,无条件地信任我。”

莫得聆顿了顿,拿眼觑他,“同理,收起你高高在上的姿态,什么服从性测试,什么心理战,姐没空陪你玩。我们之间的关系也仅仅建立在应付双方家长和一些固定场合,除此之外,井水不犯河水。”

韩彻投以短暂诧异,起初他就是觉得莫得聆太不可控,太肆意妄为,抱着磨一磨她性子的念头,才有了今天的借题发挥。

“你早看出来了?”

“不然呢。”莫得聆调侃,“难不成我的魅力见长,你真喜欢上我了?”

韩彻猛吸口气:“说实话,我忍你不是一天两天了。”

“谁不是呢。”莫得聆轻晃两下脚尖。

韩彻尝试和她讲道理:“我爸妈是长辈,你就不能少忤逆他们。”

莫得聆拒绝道德绑架并以牙还牙:“是啊,我年轻不懂事,可他们身为长辈连这点儿度量都没有,还和我这样的小辈一般见识,哎,我可都是为了他们好。”

“再说了,你父母对我的态度取决于你对我的态度,但凡你能演出非我不可的样子,他们敢说三道四?”她无差别攻击,“你今天不也切身体会了一把?怎么样,被挑衅的滋味。”

此话一出,课上被针对和莫得聆被他父母为难,他冷眼旁观的画面依次从脑海闪过,韩彻自嘲一笑,反倒自食其果了。

“那个人也不是你找的代课吧?”

提到段译甫,莫得聆表情僵了一瞬,将目光落向窗外:“他是我初恋。”

“初恋”这词从她嘴里说出来属实稀奇,毕竟这女人从长相到言行举止都像是会说出“我哪有什么前任,都是些萍水相逢的感情导师罢了”的人。

韩彻用略带复杂的眼神打量,试图寻找玩笑成分。

失望的是,没有。

双眸澄澈,一片坦荡。

“所以,你们要重归于好?”

莫得聆没有立即回答,定睛窗外天色。

变天了,前一秒还春和景明,此刻狂风大作。

她起身,没承认也没否认:“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有这闲工夫,还不如想想,怎么哄哄你家那位。”

韩彻视线追随着她到门口:“那哥们看着可不像是吃素的。”

“他那里我会处理,但我把丑话说在前头。”莫得聆蓦地转身,“不许去招惹他,如果你不小心透露出半个字,把他卷进来,我不会放过你。”

韩彻因她光明正大的威胁久久静默。

时间已经耽搁太久,莫得聆没空再玩大眼瞪小眼游戏,打开门锁,手抵在把手的顷刻,背后飘来道歉:“刚才,对不住。”

她轻嗯一声算是接受他的道歉。

两人一同出了教室,途径那片空地,段译甫还在,固执地等在那儿。

莫得聆不自觉放缓脚步,恍惚间,好像回到了常常有人等她放学的学校后门。

似有感应,男人看过来。

四目相对的那刻恰有风起,卷过两侧的樱花树,树枝摇曳,樱花簌簌抖落,粉白色花瓣在他们之间飞舞、旋转,纷扬成一场无声的盛大雨幕。

风太大,莫得聆眯眼直视前方不改,像再正常不过,手一揽,做出了有煞风景的举动。

几乎是同时,段译甫的尖锐目光穿越飘飞的花瓣,精准地钉在了男女相叠的臂间。

脸上那点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待,犹如被投入石子的深潭,激起的涟漪还未漾开,便迅速冻结,最终化为死水般的凝重。

没有犹豫,没有任何言语表达。段译甫移开视线,下颌线绷得很紧,朝着反方向决绝离开。

这场樱花雨很浪漫,也很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