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陈知意到教室的时候,离上课还有二十分钟。
教室里只有七八个人。有人在补觉,有人在刷手机,有人在讨论昨晚的电视剧。
“陈知意!这里!”唐诗从前排朝她招手,“林老师说等会儿按成绩排座位,但你是转学生没有成绩,让你先坐最后一排靠窗,等月考后再调。”
最后一排。靠窗。
陈知意心跳快了一拍。
她抱着书包往最后一排走,经过几排课桌时,余光感觉有人看她。她没看任何人,径直走到最靠窗的位置坐下。
然后看到了旁边空位上的东西。
一盒牛奶。
陈知意愣了一下,拿起来看了看四周。旁边那个位置空着,桌面放着几本课本和一个笔袋,但没有人。
“这盒牛奶……”她小声问前面的女生。
“哦,应该是班长放的吧。”女生头都没抬,“班长每个月都会给新同学发东西,欢迎用的。”
“这样啊。”
她放回桌上。
刚把课本摆好,教室门被推开了。
谢南风走进来。
黑色卫衣,拉链拉到锁骨,露出白色T恤领口。书包只背了一边,松松垮垮挂在肩上。他像没睡醒一样,眯着眼睛找到自己的位置——她旁边的空位——把书包往桌上一扔,拉开椅子坐下。
全程没有看她。
但陈知意看到,他坐下来以后,从书包里拿出一盒牛奶,放在自己桌上,然后靠在椅背上,偏头看向窗外。
两盒牛奶。并排放在两张课桌上。
一模一样的牌子,一模一样的原味。
陈知意偷偷瞄了他一眼。
晨光里,他的侧脸很好看。睫毛又长又翘,鼻梁高挺,下颌线锋利。他在发呆,眼睛盯着窗外某个点,一动不动。
“那个……”她小声开口。
谢南风偏过头来。
四目相对。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盒牛奶是你的吗?”她指了指桌上那盒。
谢南风看了一眼自己的,又看了一眼她桌子上的。
“不是。”
“……那是谁的?”
“不知道。”
他转过头去,从书包里抽出课本。
陈知意:“……”
不知道是谁放的,你就这么淡定?不觉得奇怪吗?
但她没敢问出来。因为她发现自己在盯着他的喉结看——那颗小小的凸起随着他喝牛奶的动作上下滚动。
她赶紧移开目光,低头假装翻课本。
“陈知意。”
她猛地抬头。
谢南风正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耳朵红了。”
“……我没有。”
“有。”
“没有!”
谢南风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个弧度很小很小,小到如果不是她一直盯着他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然后他收回目光,低头写作业。
陈知意坐在他旁边,心脏砰砰砰地跳。
她想,完了。
真的完了。
她可能不只是心跳加速的那种完了,是那种“以后每天都要跟这个人坐在一起怎么办”的完了。
---
上午第一节课是数学。
数学老师姓王,四十多岁,秃顶,戴黑框眼镜,说话带方言口音,板书飞快,一节课能写满四块黑板。
陈知意努力跟,但进度太快了。她还没看完第一道例题,老师已经开始讲第二道。
她咬着笔帽,额头上渗出一层薄汗。
“没听懂?”
旁边传来声音。
陈知意转头,谢南风正看着她。他手里的笔转了半圈,落在笔记本上,写下一个公式。
“这道题用这个公式。第一步先化简,再代入。”
声音不大,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语速不快,每个步骤都说得很清楚。
陈知意听了两遍,终于明白了。
“懂了?”
“懂了。谢谢。”
“不用谢。”
谢南风收回目光,继续做自己的题。
陈知意低下头,把那道题的解题过程完整写了一遍。
写完后偷偷看了一眼他的笔记本。字很好看,清瘦有力,公式推导整整齐齐,像印刷体。扉页上写着一行小字:谢南风,高二(一)班,物理竞赛。
那一行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潦草得几乎看不清。
她眯着眼辨认了一下——
“做一个温柔的人。”
陈知意愣住了。
谢南风?温柔?
她抬头看了一眼旁边那张冷淡的侧脸,觉得这两个词完全不搭。
但她又想起昨天在天台上,他递给她牛奶时说“哭完了再回去”的语气。
不是温柔。也不是冷漠。
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秋天的风。
不冷,也不热。
刚刚好。
---
上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
男生打篮球,女生自由活动。
陈知意和唐诗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唐诗刷手机,陈知意在速写本上画画。
画的是操场旁边的梧桐树。枝干虬曲,树冠撑开像一把巨伞,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地碎金。
“你画得好好啊!”唐诗凑过来,“你学过画画?”
“没有。自己瞎画的。”
“别谦虚。你看这片叶子,连脉络都画出来了。”
“哎,你看那边。”唐诗用胳膊肘碰她,朝篮球场努嘴,“谢南风在打球。”
陈知意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球场上七八个男生在打半场。谢南风也在。
他打球的样子和平时完全不一样——平时懒洋洋的,做什么都像在省力气。但一拿到球就像换了个人。运球、转身、跳投,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虚晃,每一步都恰到好处。
黑色卫衣,袖子卷到上臂,露出的小臂覆着一层薄汗,在阳光下亮闪闪的。额前碎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额头上。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那种少年气的蓬勃感让陈知意移不开眼睛。
他投篮了。
球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稳稳落进篮筐,空心入网。
旁边看球的几个女生尖叫起来。有人说“谢南风好帅啊”,有人说“他球打得真好”。
陈知意的目光跟随着他从球场这头跑到那头。
她注意到他每进一个球都会下意识地往台阶这边看一眼。
不是看她。是看这边。
她不确定他在看什么。
但每次他的目光扫过来的时候,她的心跳就会快一拍。
“陈知意。”唐诗忽然叫她。
“嗯?”
“你是不是在看谢南风?”
“我没有。”耳根不受控制地红了。
“你有。”唐诗笑得贼兮兮的,“你眼睛都快粘在他身上了。”
“我就是看他打球而已,大家都在看。”
“是是是,大家都在看。”唐诗的语气明显不信,“但你脸红什么?”
陈知意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确实有点烫。
“晒的。”
唐诗笑出了声,没有继续追问。
但陈知意知道。
唐诗什么都看出来了。
---
体育课快结束的时候,陈知意去操场边的洗手池洗手。
水龙头的水很凉,冲在手上很舒服。她低头洗着,没注意到身后有人走近。
“转学生。”
她抬头,通过水龙头上方的镜子看到江泽站在她身后。
关了水,转身,退了一步。
“有事吗?”
“没事就不能找你?”江泽靠在墙上,双手插兜,脸上的笑让她很不舒服,“就想跟你聊聊。昨天加微信你没同意,今天加一下呗。”
“我说过了。不用。”
声音很平静,但握着纸巾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高冷?”江泽往前走了一步,“我又不会吃了你。加个微信怎么了?你怕什么?”
“我不怕什么。我就是不想加。”
江泽脸色变了变。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把陈知意往旁边拉了一下。
“江泽。”
谢南风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
“人家说了不加。”
江泽看到谢南风,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恼怒,忌惮,不甘。
“谢南风,你管得也太宽了吧?”语气带着明显的敌意,“我跟新同学交个朋友,碍着你了?”
“她是我同桌。”
谢南风说。
“她的事就是我的事。”
江泽愣了。
陈知意也愣了。
她的事就是我的事。
这句话谢南风说得很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陈知意听在耳朵里,心脏像是被人轻轻捏了一下。
江泽盯着谢南风看了两秒,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谢南风松开陈知意的手腕。
“下次他来找你,你就直接走。不用跟他多说。”
“你跟他有矛盾?”
谢南风摇头:“没什么矛盾。就是不太喜欢。”
“那他为什么听你的?”
谢南风偏头看了她一眼。
“因为他知道,跟我作对没什么好处。”
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课文。
“但他如果再来找你,我可以让他知道,跟我作对没什么好处,跟新同学作对也没好处。”
陈知意张了张嘴。
所有话都堵在嗓子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看着谢南风转身离开的背影。黑色卫衣在阳光下被晒得发亮,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笔直。
她想,谢南风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
但每次在她需要的时候。
他都在。
---
放学后,陈知意没有直接回家。
她拐进学校旁边的小巷,绕到学校后面的旧居民区。那里有几棵高大的梧桐树,秋天叶子的颜色从深绿渐变到金黄,层层叠叠铺着。
她找了一棵树坐下,从书包里翻出速写本。
翻开新的一页,拿起铅笔。
先是轮廓——高高的眉骨,微微下垂的眼尾,侧脸看窗外时的疏离。
然后是光影——晨光落在发梢上的质感,睫毛下的一小片阴影,他偏头看过来时那个漫不经心的眼神。
画到最后,她在纸上写了几行字。
好看。真好看。谢南风怎么长成这样啊。
还有——他说话的声音,懒洋洋的,尾调微微上扬。清冽中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沙哑。
还有——他挡在她面前时,那个姿势。不高大,但让人觉得安全。
还有——他在天台递牛奶给她时,说“你哭吧,我不看”的语气。不温柔,但让人想哭。
写完了。
她盯着这几行字看了几秒,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今天才第二天。她连他什么性格都不知道,就在速写本上画他、写他了。
她把速写本塞回书包最里面,拉好拉链,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拉链拉好了。
没有人会看到。
---
那天晚上,陈知意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白天的事。谢南风说“你耳朵红了”时的声音,谢南风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时的影子,谢南风说“她的事就是我的事”时的表情。
还有他离开时那句“回去上课”。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摸到床头的手机,翻到班级群,点进他的头像——一只眯着眼睛的猫,看起来很像他懒洋洋的样子。朋友圈封面是一张夜景,从很高很高的地方拍的,万家灯火在脚下铺开,像一整片星海。
朋友圈没有权限,但只发了寥寥几条。最后一条停在三个月前。
一张书桌的照片。桌上摊着翻开的物理竞赛题集,旁边放着一盏旧台灯,昏黄的光把整个画面染成暖色调。
配文只有两个字:无聊。
陈知意盯着“无聊”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泛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在那种安静的、空旷的、只有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的夜里,这种“无聊”听起来格外的让人心疼。
她退出他的朋友圈,把手机放到枕头旁边,盯着窗外那片夜空。
九月的夜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带着一点秋天特有的干燥气息。
十七岁的秋风,吹得人心里又凉又软。
像什么东西正在悄悄生长。
却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种下去的。
---
几十公里外的另一个小区里。
谢南风躺在床上,同样盯着手机发呆。
班级群里有新消息,但他没点开。他退出了所有群,盯着微信通讯录里那个新出现的头像——一只趴在桌上的猫的简笔画。
“陈知意。”
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声音很轻,像是怕打扰到谁。
窗外的风卷起一片落叶,贴在玻璃上沙沙地响。
他觉得这个新来的人有点奇怪——转学第一天就躲在天台偷偷难过,却偏要在转学登记表上写“性格开朗,适应能力强”。
他还觉得自己的心跳也有点奇怪——本来只是路过走廊,却鬼使神差地走进去,挡在了她面前。
他放下手机,把被子拉到下巴。
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是她。
抱着课本走过走廊的样子,站在讲台边微微低头的样子,被他挡住后说“我没看你”时泛红的耳尖。
他在想,她为什么要躲到天台哭。她在害怕什么,还是在难过什么。
他在想,她手腕上那条旧红绳,是谁给她戴上去的。那个戴上去的人现在怎么样了。
这些念头在一秒钟里闪过。
快得让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已经在想她了。
九月的风裹着桂花香,灌进没有关严的窗户。
窗台上的台灯还亮着,昏黄的光落在那张物理竞赛卷子的空白处。
上午陈知意擦桌子的时候,他才注意到桌上那层灰。
那盒牛奶是他早上放桌上的。
但他一直在犹豫要不要给陈知意送去。
其实他本来只是路过走廊的。真的只是路过。
但他看见江泽拦住她的时候,脚步就自己停了。
他想,谢南风你怎么回事。
一个转学生而已,又不是没见过女的。
但他还是走过去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过去。
就像他不知道,今天晚上为什么会一直想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