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大早,婉琰披上外衫开窗,院子里弥漫着秋天独有的凉,像井水一样,沁在皮肤上让人立马就醒了,屋顶的茅草有几处霜化了正顺着草尖往下滴。
房子少说也有十年了,西边的山墙裂了缝,从屋顶裂到墙根,足有两指宽,去年秋天阿父用黄泥拌了稻草塞进去,今年又裂开了,晚上睡觉的时候总漏风,她已经连续咳嗽好几日。
匆匆忙忙梳洗一番,朝东墙走去,乌骨鸡缩在笼子角落,把脑袋埋进翅膀底下,一动不动,笼子边放着半个破陶盆,是喂鸡用的,她取来谷糠,蹲在陶盆前将谷糠缓缓撒进去。
乌骨鸡从翅膀底下探出脑袋歪着头打量,迟疑了一下才迈着步子走过来,啄一口,抬头看她一眼,啄一口又抬头看她一眼,像是在打量她今日有没有什么不同。
婉琰看它小心翼翼的模样,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她蹲在地上,一只手搭在膝盖,另一只手继续往盆里撒糠,对鸡轻声嘀咕道:“你怕什么呢?我又不打你。”鸡自然听不懂,低头啄了两口又警觉地抬头,喉咙里发出咕咕的声响。
她盯着鸡看了半晌,忽然叹了口气,声音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你也不用这么看我,咱俩差不多的命,你养肥了,主家要把你提到集市上换四十钱;我养大了,嫡母要把我送到姞家换二石糙米,都是养着换钱的货,谁也不比谁强到哪里去。”
乌骨鸡啄了几口谷糠似乎觉得安全了,胆子大起来,低头猛啄了几口,喙碰在陶盆上发出笃笃的声响,婉琰看着它吃得欢实,伸出手轻轻抚摸它五黑发亮的羽毛,那鸡被摸得直缩脖子,却没有躲开。
“你倒是个好脾气的。”她自言自语说:“可脾气好有什么用呢?前头那个媳妇脾气未必就不好,不也被打咽气了么。”说完这话,她愣了一下随即摇头,像是要把什么念头甩出去似的,拍干净手上的糠屑离开了鸡笼。
晨风凉飕飕地掠过她的脖颈,她咳了两声,拢紧外衫的领口,撸起袖子准备劈干柴,这些柴是昨天没劈完的,弯下腰捡起一根大腿粗的枯枝搁在树墩上,柴刀有些钝,砍下去的时候震得虎口发麻,她咬紧牙关用力劈下去,枯枝咔嚓一声裂成两半,溅起几片碎木屑落在她鞋面上。
一根,两根,三根,劈得很慢,每一下都要攒足力气才落刀,有几根结实的枣木枝,砍上去只崩出一道白印,震得她手臂发酸,她歇了小片刻换角度再劈,如此反复好几回才劈开,半个时辰后总算完成了。
她将柴归拢到一起,抱了一捆送到灶房里,灶膛里的余烬还泛着暗红色的光,她蹲下来拨灰添上几根细柴,朝灶膛反复吹气火苗才重新蹿起来。
灶台上正搁着陶甑,里面是粟饭,灶膛里的火噼啪作响,火光一跳一跳的,把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土墙上,忽大忽小地晃着。
她蹲在灶前看着火苗发呆,热气从甑盖的缝隙里钻出来,带着粟米特有的焦香弥漫了整个灶房,这味道,闭着眼都能分辨出火候够不够、甑里的饭有没有蒸透。
不多时甑盖边缘冒起白汽,咕嘟咕嘟的水声从里面传出来,婉琰起身揭开盖子用木勺戳进去,粟饭已经软了,热气扑在脸上湿润润的。她从墙上取下陶碗,又从柜子里翻出半块咸菹,是上个月渍的葵菜,切碎了搁在碗边,便端着碗走出灶房,祁伯温见饭来了伸手接过碗就开始低头扒饭。
婉琰也给自己搬了张低矮的案,小口小口开吃,粟饭粗糙,咽下去的时候刮嗓子,她嚼得很慢,就着几粒咸菹,一点一点地往下咽。
吃完了饭,用清水涮干净碗搁回灶台,这时,日头升起来一些,霜在慢慢地化,屋顶上的茅草湿漉漉的还滴着水,回到卧房从大笸箩里翻出旧中衣,昨夜脱下来时发现袖口上有个破洞,于是坐在窗边借着亮光低头缝补,针是锈的,穿线的时候费了好大劲才把麻线送进针眼。
婉琰缝了没几针,就听见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代桃的声音:“女郎,女郎!”
她放下针线起身开了门,代桃站在门口脸色有些古怪,她往屋里看了一眼,确认祁伯温不在近旁,才凑近主人耳语:“方才我在溪边洗衣裳,瞥见尤妈妈朝咱们家来啦,莫不是姞家那边托媒媪来议亲吧。”
婉琰的手在门框上停了一瞬,她没有接话转身回了屋,把方才缝了一半的中衣拾起来继续缝补,像是外头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代桃看着小主人这副模样,没再说出什么来,只安安静静的坐在她身旁。
外头传来一阵说笑声,热热闹闹的腔调在这个冷清的早晨里显得格外刺耳,远远地看见巷口停了一辆牛车,卢氏声音尖亮亮的,恨不得整条巷子的人都听见:“哎哟,劳烦您亲自跑一趟。”热络劲儿隔着墙都能嗅出来。
尤妈妈从牛车上下来的时候,先用脚尖探了探地上的土,昨儿夜里落了露,巷子里的泥路还没干透,鞋底踩上去沾了一层黄泥,她皱眉提起裙角在车辕上蹭了几下,这才抬起头来打量面前院子。
夯土的院墙矮矮的,墙头长了几蓬枯草,在风里摇来晃去,院门是两扇旧木板,门轴已经松了,虚掩着露出一条缝来,能看见里头一棵光秃秃的枣树和檐下堆着的柴火,媒媪的目光在柴火上停了一停,又移到屋顶上,盖顶长满了青苔,枯黄间杂着暗绿,一看就是有些年头没翻新过。
她在心里暗暗盘算了一回:祁家这门第,果然跟打听来的差不多,饿不死也撑不死,勉强算个中常人家,但要说多体面,那也谈不上。
媒媪正打量着,卢氏又热络起来:“快进屋坐,屋里坐!”
进了正屋,卢氏殷勤地把她往客席上让,媒媪笑盈盈地在席上坐下,两人寒暄了几句天气和街坊闲话,尤妈妈觉得火候差不多了,便放下茶碗,往卢氏那边倾了倾身子:“祁家嫂子,我这一大早登门是给您道喜来了。”
卢氏的眼睛立刻亮了一下,身子也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哦?喜从何来?”
尤妈妈不急着说,伸手整了整衣领,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城西米店的姜家。”
卢氏顿了顿,城西米店的姜家?姜翁膝下只有一个独女,名唤姜垂云,芳龄十八,因舍不得女儿早早嫁出去,便留到了现在,卢氏心里飞快地转圈:姜翁没有儿子,将来米店传给谁,不言自明,若是祁盛娶了姜垂云,想到此处心头一热,几乎要笑出声来。
到底是做了这么多年买卖的人,懂得隐藏,硬生生把喜气压了三分下去,换上矜持的神色,自谦道:“哎哟,米店的千金,怎么能看上我们家庶子。”
尤妈妈摆了摆手,带着推心置腹的亲近劲儿:“你家孩子我见过几回,人本分,长得端正,姜家就是看中了这一点,再说了,姜翁亲口跟我说的,聘礼无需求多,只要家世清白,两个孩子合得来就成。”
尤妈妈目光一直落在卢氏脸上,留意着她每一丝表情变化,媒媪最要紧的就是察言观色,主家真心欢喜还是假意客套,嫌聘礼少了还是嫌门第低了,都得从眉梢眼角揣摩,她见卢氏虽然端着架子,但眼角那道笑纹已经藏不住了,心里便有了底。
卢氏果然绷不住了,笑了一声:“尤姐姐,您这可真是叫我怎么说才好呢,姜家是个什么章程,我得去叫当家的出来商量商量。”说完便起了身,撩起门帘进了里屋。
祁伯温蹲在灶房门口,拿一块破布擦沾了泥的布鞋,卢氏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眉飞色舞地开口:“当家的,天大的喜事儿,米店的姜翁托尤妈妈前来说亲,相中祁盛。”
祁伯温听得云里雾里,觉得事出突然,便也顾不上手头正摆弄的鞋子,顺手搁在门槛边沿,跟着卢氏往里屋走,卢氏轻手轻脚合拢门板,特意往门缝处侧耳听了听,这才开口道:“老东西膝下就这么一个闺女,疼得跟眼珠子似的,米店定然是要当做嫁妆一并带过来的,只要这事成了,往后咱们家还愁没米下锅么?白花花的粳米、晶莹剔透的香米、滋补养身的黑米,样样都能端上桌,再也不用硬着头皮吃扎喉咙的陈年旧米了。”
祁伯温听罢,仍是半信半疑,往前凑了半步追问:“没听岔?可不是耳朵走了神?”
卢氏急得直跺脚:“哎哟,尤妈妈亲口所说,准没错,当家的快些出去见见媒媪吧,别让人家在堂屋干等,这样的好事,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错过了,往后再想寻第二桩,可就难如登天了。”
婉琰蹲在正屋后的枯菊丛里,把卢氏和尤妈妈的对话听了个七七八八,起初她只是松了一口气,那口气从昨夜一直堵到今早,这会儿总算散开了些,可这口气到底没能松到底。
乞巧节,她跟着卢氏去西市买针线、瓜果,在米店门口瞥了一眼姜翁的女儿,她坐在柜台后面一勺一勺喝药,旁边还放着小炭炉,炉上咕嘟咕嘟地煎着另一碗药,脸色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瘦瘦小小的,裹在一件厚实的夹袄里,跟旁边来来往往的行人比起来,像是另一个季节的人,街坊们都在背地里议论姜垂云得了肺痨。
当时只是觉得她怪可怜的,这会儿细想起来,后背一阵凉。
肺痨,会传人的病,城里头得了肺痨多半是关在屋子里不许出门的,街坊邻居见了都要绕着走,若是姜垂云真有这个病,姜家急着找人家嫁出去,哪里是嫁女儿,分明是找替死鬼。
她不敢再往下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