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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市井风波

魏兴百余年,北地九郡横亘于中原与戎狄之间,如一道绵延千里的屏障,苍茫大地的东端有一座边塞小城。此地秋来早,霜降未至,朔风已起,每年入秋,来自塞外的寒流翻过山脊,裹着沙尘扑向城池,吹得街巷间黄叶翻飞。

忻城虽小,却占着一处要紧的位置,出城往北九十里,便是通往戎狄的商道;往南沿官道走七日,可抵辽州治所,南北货物在此交汇,驼队马帮络绎不绝。每逢集日,天宝街上胡商与当地人摩肩接踵,皮毛、麻布、盐铁,各色货物堆满街边,讨价还价声从清晨响到日暮。

城中最多的铺面便是布庄,南北布料在此集散,从都城来的锦缎到本地织的粗麻,一应俱全,在这条街上开了三年的祁家布庄是其中不起眼的一家。

这日,天宝街的石板被祁伯温踩得咚咚响,他身后跟着三个佣工,手里握着木尺朝朱记皮货铺走去,刚想进去,便被朱家的佣工拦住,他用力将其推开,径直往里闯。

朱家掌柜朱永平正跷着二郎腿盘查进项,见一伙人气势汹汹的闯进来,慌忙合上账本:"祁兄这是合意?"

祁伯温一言不发,上前死死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拽到人来人往的街道:"三年前你奉承我的时候怎么不提五行相克?"

朱永平涨红了脸,手脚并用地挣扎,嘴里叫骂道:“撒什么野,有话好好说,当街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给我扒了他的皮。"祁伯温喊了嗓子。

佣工立刻扑上去,三下五除二将朱永平的外袍扯了下来,朱永平拼命护着裤腰,只听“嘶啦”一声,两条白花花的腿暴露在秋日阳光下,引得围观的人哄堂大笑。

街边一个七八岁的顽童正蹲在地上弹石子,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瞧见朱永平光着腚在街上跳脚,小童愣了一瞬,随即咧开嘴,拍着巴掌又蹦又跳:“快来看呐,他的屁股比我娘蒸的馍还白。”

妇人掩着嘴侧身回避,老汉捋着胡子笑得直咳嗽,朱永平捂着裤腰,脸涨成了猪肝色,嘶吼道:“祁伯温你个畜生,你疯了。”

祁伯温冷笑一声,将手里那纸退亲文约甩在他脸上:"尔女命带孤鸾,非吾家可承。"说罢转身就走。

三年前的初春,祁伯温在城中也算有几分薄面,朱永平打听到祁盛尚未定亲,便隔三差五往祁家跑,今日送一坛桂酒,明日提一盒蜜饵,后日又托人捎来一张上好的毛裘,说“入冬给祁兄垫垫卧榻”。

祁伯温起初只当他是生意场上的人情往来,并未在意,直到那年端午,朱永平登门拜访,怀里抱着一只红木礼盒,进门便笑得见牙不见眼,他掀开盒盖,里面静静躺着一束五彩丝线编成的长命缕:“小女双儿与您家盛儿乃上天撮合的好姻缘呐。”

祁伯温接过庚帖,端详了片刻,他见过朱双儿几次,那姑娘生得白净,倒是个美人坯子,朱家的生意做得风生水起,与祁家算得上门当户对,他当时还打趣说:“朱兄把掌上明珠送过来,是要和我家绑定一辈子了。”

朱永平当时头点得像拨浪鼓,连声说“求之不得,求之不得。”

那时他在都城干香料买卖,账页上的盈余红得喜人,直到上月朱永平突然登门,坐在客座上搓着手半天憋出句:"祁兄,不瞒您说,前日请紫云观的道长算了八字。"他从袖中掏出一张黄纸,递到祁伯温面前:"庶子庚金命,小女乙木,金克木,这是克妻的煞局啊。"

祁伯温捏着那张写满符咒的庚帖,深深感受到什么叫世态炎凉,他想问问朱永平,头几年祁家带动了皮货铺多少单买卖,皮货铺着火又是谁给他填的窟窿,话到嘴边,却见朱永平垂着的眼尾,连半分当年赔笑的影子都找不到。

祁伯温没有发作,他收下黄纸说了句“容我再想想”便送客出门。

可这口气他咽不下去,今日他带着佣工走上天宝街,本打算挫挫他的锐气,可当看见朱永平跷着二郎腿坐在柜台后、一副心安理得的模样时,连日的憋屈一下就涌了上头,闹过这一场,他抬手理了理微乱的衣襟,转身便朝巷口的酒肆走去,打算痛饮几壶好好庆贺一番,朱永平要求退婚,追根溯源,全是当年那场宫闱风波埋下的因。

汉元四年的冬天,一道禁香令从皇宫直抵九市,金色的铜印盖在黄麻纸上,墨迹未干,城中半数的香料铺便已关门歇业,诏令上写得清清楚楚:"非宗庙祭祀不得燃异域奇香,商贾私贩者,没入家产,流放三千里。"

一时间都城人心惶惶,众人议论,纷纷猜测这道禁香令背后的原因,有人猜测是因为宫里的许美人失宠了,皇帝为了惩罚她才下了这道命令;也有人怀疑是许美人用异香迷惑了皇帝,导致皇帝荒废朝政,所以被禁用。

说起许美人,人们至今还记得她第一次入都城时的场景,汉元三年的秋天,轿辇从城门过,轿帘被风掀起半角,行人见了她的容貌纷纷驻足惊叹“姿色天然,倾国倾城”。入宫三月便封了美人,陛下为美人在紫尘宫旁筑了银月阁,连皇帝的奏章都搬到了阁里批阅,整整七日,群臣在殿内跪到日头西斜,都没等到陛下临朝。

坊间只当是寻常宫闱闲话,毕竟以许美人的姿容宠冠后宫是必然之事,直到毒香计败露,天下人才惊觉,原来缠绵悱恻的春夜竟是许美人用毒香织就的罗网。

"以毒攻毒,以香乱心。"这是从官差口中流传出来的,禁军在许美人的宫殿地窖里发现了七个陶瓮,按照北斗七星的方位排列,其中,北斗第七星方位的陶瓮里,半截发黑的人骨在毒液中若隐若现,旁边散落着一本《毒香秘谱》。谱上记载着各种毒物的炼制方法,孔雀胆、鹤顶红、曼陀罗,这些只在医书记载的毒物,都被许美人炼成了笼络圣心的毒丸。

皇帝得知真相后震怒不已,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宠爱的美人用如此恶毒的手段来迷惑自己,当即下了一道圣旨,诏曰:"查许氏以毒香惑主,秽乱宫闱,着即废黜赐死。"

许美人这一死,压根没让风波过去,大伙儿心里都犯起了嘀咕:这皇宫里头,怕是还藏着别的猫腻吧?皇上在许美人死后就下令把市面上的香料铺子全封了,祁家也跟着倒霉,落了个从没见过的大难。

宫中的圣旨传到柜上时,祁伯温正蜷在账房核对货单,桑皮纸上密密麻麻罗列着异邦名号,每一样都是他花大价钱从商队手里换来的珍奇,安息国的安息香、天竺国的**、扶南国的沉香,还有兜渠国的没药。当初为了抢下香料,与匈奴商队在关外谈了整整三天,这些辗转万里的珍奇香料曾是都城贵族趋之若鹜的珍品,如今成了烫手山芋。

差役们踢开库房,祁伯温站在雪地里眼睁睁看着伙计把一筐筐香料扔进火里,**烧化的黏液在雪地上冒着泡,沉香的烟飘得到处都是,他闻着自己守了半辈子的香气心里难受得不行,那道朱红的圣旨让他觉得五脏六腑都碎了,圣旨面前哪有一个小商贩分说的余地。

店铺被封,香料烧成了灰,连都城的宅子都贱卖了偿还货款,腊月的寒风吹透衣袍,他攥着碎银站在城门口,回望高高耸立的宫墙,然后坐上牛车往辽州去了。

最终他回到了故乡辽国,一个远在北境的诸侯国,把自己关在曾经堆放香料的老屋里,除了逢年过节给祖宗上柱香,再也没提过当年在皇都的风光,也没提过那场烧了他一辈子基业的大火,就这么在北地的故乡沉寂至今。

当他痛饮之际,祁家传来震耳欲聋的锣鸣,朱永平领着两名家仆在墙外架起半人高的铜锣,鼓槌敲得震天响:“祁伯温你给我滚出来。”

“赖货还敢来。”主家婆卢氏在屋里连连踱步想对策,他都打到家门口了,要是躲着,往后在街上哪有脸面,说着提了脚就往外走。

朱永平敲得正起劲,锣面上都震出了白印,扯着嗓子朝四周喊:“大伙儿快来看啊,祁家庶子命硬克妻,非要强占我女儿,退了婚祁伯温还当街羞辱我,天理何在。”

周围看热闹的人发出嗡嗡的议论声,摆摊卖竹编的韩婆踮起脚尖,连摊位也无暇顾及,平日最为端庄的冉娘子也偷偷推开半扇门,露出一双偷窥的眼睛。

院墙外,朱永平的谩骂声一浪高过一浪:“祁伯温你这缩头乌龟,躲起来算什么能耐?买卖做不下去就拿我出气,你算什么东西。”

朱永平大大咧咧坐在墙根下,仰头喝了一大口酒,扯开嗓门继续叫骂,骂到尽兴时,还拍着大腿唱起市井中最粗俗的曲子,歌词污秽不堪。

“唱得真好,唱得真妙。”墙那边传来叫好声,家仆举着铜锣为主家助兴,一时间,朱永平闹得更加起劲,敞开喉咙嚷道:“你们祁家的男人去哪儿了,连个活乌龟都爬不出来?”

“哟,朱掌柜这是在我家门口唱大戏呢,讨赏也不是这么个讨法。"卢氏一声厉喝,朱永平的破锣嗓子戛然而止,祁家大门开了,卢氏正攥着门闩站在门槛上:“你家丫头没人要了?"她三步并两步冲到墙根下,双手往腰上一叉,嗓门亮得能掀翻屋顶:"当年摇着尾巴攀亲的是你,如今拿着八字说不合的也是你,合着我们家是你皮货铺的幌子,想用就用,想扔就扔?"

朱永平被卢氏的彪悍劲儿呛得倒退两步:“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哪有你说话的份儿。”

卢氏冷笑一声:"当年我家生意好的时候,你恨不得天天给我家提夜香,我告诉你,祁家就是败了也轮不到你来说三道四。"

朱家的小厮见自家主人落了下风,刚想上前帮腔,就被卢氏吓退了:“还有你这个奴厮,再敢在我家门前撒野,我就把你家那些偷工减料的烂货全扔进粪坑里。”卢氏提高嗓门,声音穿透人群:"诸位快来评评理,都退了亲这人还来我家蛮缠,天底下哪有这么欺负人的。"

围观的街坊开始指指点点,有人说朱永平这事做得不地道,退了亲便各自安好,也有人说祁伯温当街扒掉人家裤子有辱斯文,议论声嗡嗡地围上来,朱永平见有议论声偏向祁家,他不依,向人群辩驳,一面说着,一面比划着当时被扒掉长衫的模样:"光天化日,众目睽睽,将我扒得只剩胫衣,简直是奇耻大辱。”

话音刚落,场面静止,朱永平以为有人要为他说句公道话,腰杆不由得挺直了几分,这时,不知是谁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接着,人人都笑得弯了腰。

卖豆腐的张婆笑得合不拢嘴:"要不是我们拉住祁老爷,您怕是要被扒得精光哟。"

染坊的梅掌柜乐得直跺脚:"祁兄一定是气急了才动手的,谁让你找一个十神五行不合的借口羞辱人家?"

杂货铺的何店主也趁此间隙插了一嘴:"你家佣工说的,祁家如今连香料都卖不动了,谁跟着他们谁喝西北风,这话大伙儿可都听见过。"

朱永平突然嘶吼起来:"笑什么笑。"抓起墙根的石头就要砸,被家仆死死抱住胳膊:“掌柜的使不得呀,打坏了人可是要吃官司的。"这傻小子力气出奇的大,朱永平挣了两下没挣开,反手一掌掴在小厮脸上,小厮捂着脸这才松开他。

朱永平猛地转向围观人群,手指几乎戳到最近的人脸上:“去去去,见风使舵的东西."

忽然,人群外传来马蹄声,马上的差役按着腰间佩刀朗声道:“怎么回事?大庭广众之下围堵闹事,都给我散开。”

众人一见是巡街的衙役,一下就让出半条道来,朱永平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指着祁家大门哭嚎:“官爷,您可要为小民做主啊。”

卢氏上前一步叉着腰就要理论,祁伯温这时才从酒肆慢悠悠赶回来,分开人群站到卢氏身侧,抬手按住她的肩,将退婚文约递给差役,不慌不忙开口:“差爷,我家与朱永平早已退亲,为这事,他上我家闹过好几回,还请大人明鉴啊。”

差役接过文约扫了两眼,又看了看披头散发喘粗气的朱永平,皱着眉斥道:“多大点事,退亲不成便各走各的,在这里撒野扰民,真要吃了板子才痛快?再闹就都跟我回衙门。”

朱永平还想争辩,被差役一眼瞪回去,话卡在喉咙憋得脸更红了,只好领着家仆灰溜溜走了,看热闹的人见没了热闹,也慢慢散了。

卢氏转身进门,关上门的那一刻,回头啐了一口,骂道:“什么东西,亏得我们当年还帮他救火。”祁伯温没接话,望着庭院里落了一地的梧桐叶深深叹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