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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寻

江桑竹以寻亲为执念而存在,倘若现在楚安将推测如实道出,这份真相难辨利弊,于江桑竹而言,是破开迷雾的救赎,还是摧毁所有念想的劫难

或许,江桑竹一直是清醒的,他清楚自己在坚守虚无泡影,如此,他最不想面对的,就是旁人自以为是的剖白吧

“可随意翻阅摘抄术法卷轴,亦能遍览天史与人间诸般记载,”

江桑竹挪到楚安身侧,屈膝而坐

“楚安就是冰师白晞晨吧”

楚安徐徐睁眼,轻哼一声

“白晞晨可没有翻阅秘籍的权限,观览天地历史,又何须用那正当手段”

“哦?愿闻其详”

楚安看着江桑竹的侧脸,目光落于他右眼之上

“楚安啊,身为星宿阁的低等杂役,便当勤勉执事,受冷眼、欺下位,亦奉承上位神官

身为浪迹人间的游子,便当纵酒放歌,将洒脱自在刻入风骨

而身为阳界安插的细作,便要摸清每位神官的来历、职位、行踪与心性,通天史晓神官万事,至于人间史,不过是顺手便可探知的小事罢了”

——千百年前,新任鬼权即位

七百年前待鬼都百废待兴,将鬼界更名为阳界,而同期,鬼权携水火二师首级直闯天庭,令文昌殿将更号一事载入天史,昭告三界

然,其行为触逆天规,当即被天庭驱逐;鬼权独力击退追捕神官,全身而退,无人信其斩杀水火二师的缘由

此事被天史记为“水火事变”,鬼界声名因此再堕深渊

此后,“阳界”之名,仅为其内部所用

“我貌似听到一件不得了的事”

楚安起身,左手抵在江桑竹的颈动脉窦处,眯眼微笑

“待我将你的底细尽数摸清之日,便是你断魂之时”

日沉西山

“我既已死过一回,便是诡,穿颈可夺不去我存在的机会”

李氏阿婆出殡时辰到,起灵,孝子摔碎瓦盆,送魂上路,棺木由壮汉抬着,前有道士引魂幡开道,撒纸钱的人一路抛洒,纸钱纷飞如雪,送葬队伍绵延,孝子孝孙扶棺而行,哭声震天,鼓乐手吹着哀婉的唢呐、哀乐,声嘶力竭,响彻山间

二人跟在队伍末尾

楚安抬手展开绝声屏障

“我还没找到姐姐,我不愿就此魂飞魄散”

“但你已经听到不得了的事咯,贪心啊”

“我也想做阳界的细作,楚安,你这般厉害,可否略过繁文缛节,直接随你共事”

这次轮到楚安不言

队伍停止,棺木送至墓地,下葬封土,立碑

“即刻起,把我当做楚安,你的同僚,而不是你的阿姊”

“楚兄,若想使人忘却千载旧事,或令失忆之人复忆前尘,当以何法?”

“失忆之术,本是从认知层面抹除过往,其根本,需施法者净修为胜于受术者,高出一个维度方得施展,”

“我可是很强的,世间断无一人能令我忘却分毫,”

楚安抬头看着悬挂高处的明月

“绝对”

队伍共二十四人,白事既毕,众人散去,二十四枚作为送梦媒介的纸铜钱随人而归

楚安走上前,三枝开放得灼目而热烈的曼珠沙华生于其掌心

“彼岸花开,请汝归来”

声如空谷幽泉,清越空灵,不染尘俗

话音方落,泥土微动,李家阿婆的魂体自地下缓缓浮升,破土而出

月华倾泻,幽玄黑泥裹住魂体,渐凝为实形

三枝曼珠沙华整花飘入,根茎消散,与黑泥相融,助其重塑诡躯

躯骸初成,意识未醒,二人静立一旁,默然等候

“后续事宜当如何?”

“护法,等人”

楚安抻个懒腰,顺势卧于地上,见此,江桑竹效仿他的动作,躺在其一侧

“楚兄”

“我在听”

“鬼权姓甚名谁”

“前任鬼权临终前,赐其名‘川’”

“好听”

“我也觉得”

……

“楚安”

“你说”

“现在,可以是掌握阳史的楚安么”

“可以”

“我想听‘水火事变’”

“这名字真土死了”

——天史载录,天地初分,本无鬼蜮之属

所谓阴魂,实由逝者至亲之情念凝为玄黑泥质所化,其性与妖怪同源,不食五谷,留存生前记忆,性喜暖阳,可修行结丹,亦能循道轮回

昔年,前任鬼权擅掌阴司,拘众魂于鬼都,断其轮回之途,以众魂诡体为养料修炼鬼道,借此凝骨而重塑身,致都中死气弥漫,众魂困顿无生

后川登临大位,斩旧权神魂,取其脊髓铸为剑,名寒琼,登基理政,释放在押众魂,开辟轮回通道,举办比武大会

凡与川决斗之十六魂,皆受其赏识,册封为十六阳权,共辅朝政

川携十六阳权与阳界万民重建家园,休养生息

其间,十六阳权序列三、五、十二、十三四位通力协作,铸就神器——拟器官

拟器官可与黑泥魂体相辅相成,自此阳民始有味觉、呼吸与心跳,亦可自主重塑形体

然,众民皆沿用生前原貌,盖因,与川初见之时,其形如此尔耳

其后,川设立百思阁,令此身与阳权将自身神通功法详录于卷轴,公之于众,凡阳民皆可入阁翻阅修习

若阳民体魄足以承载,可求十六阳权序列七者,将多颗金丹缝入体内,借此兼得相生相克两道法并行修炼之效

七百年前,阳界百废俱兴,步入正轨,川改鬼界为阳界,定鼎建制

彼时,天庭有火水二师,为天庭仅有的法体同修者,二人相恋,擅闯阳都腹地寻衅滋事,川先安抚阳权与阳民,以礼相劝,然二师骄纵不依,川遂出手斩其首级,尸身深埋地底,化为沃土滋养阳界大地

事毕,川手提二师首级直赴天庭,凡天庭神官胆敢拦阻者,皆被其轻松擒获,所向披靡

川黑发垂地,直及足跟,那双蓝瞳澄澈如星海,深邃无垠,她一手提首级,一手执寒琼,威压凛然,压制心怀叵测的神官

自抵达新辉池那一刻起,其一身,系阳界万千之望,神色冷若寒霜,不怒自威,尽显鬼权之威仪

川本以为世间明理之人居多,故而毅然上界,欲借机挫天庭锋芒,为阳界正名之事再添胜算

未料此行方知,天庭上下,竟多是偏执狂悖之徒,俗称神经病,为顾全颜面,不择手段,其心其行,令人齿冷

见众神官皆不敌川,中下天庭仙僚便将其团团围困,而无位列上天庭至者,是因诸小神官欲在此挫鬼权之威,以拓信徒,故未上禀;且新辉池近侧,本无上天庭驻跸金殿

诸神七嘴八舌,竟诋川之过,责其何敢擅杀水火二师

彼辈竟无思量:川既能斩水火二师,杀之不过瞬息间事

川本怀交好之心,于动手之前,已明言水火二师寻衅在先之实,然竟无人肯信,或彼辈亦知二师平素之行,然,为顾全天庭高高在上的颜面,宁将丑闻掩于内,不肯外泄

就在此时,一名金发女子上前,轻声询问

“鬼权此番前来,除却水火二师诸事,若另有心意,不妨直言,我乃文昌殿中人”

“我已将鬼界更名为阳界,此事需录入天道典籍,令三界尽知”

“此事我自会如实禀奏文昌真君”

话音方落,四周神官轰然嘲笑,忽有一语穿透力极强,响彻周遭

“一介文昌殿的低等杂役,何来资格越级禀告真君?可笑!”

川一直保持面无表情,将头颅交给金发女子

“敢问阁下名号?”

女子低首接过头颅,沉吟片刻,未发一言,转身而去

她不愿说,她不强问

夜阑风定,四野俱寂;远山如黛,隐于沉沉夜幕之下,唯有一轮皓月高悬天际,清辉遍洒,将山间草地镀上一层朦胧银纱

二人并肩卧于软草之上,周身虫鸣低吟,夜风拂过林梢,带来草木清浅气息

月色溶溶,映得眉目温柔,楚安语声轻缓,徐徐叙说旧事,话语随风散入夜色,与林间簌簌之声相和

“来了”

楚安起身,轻舒臂膀,顺势将江桑竹扶起

李家阿婆的诡体已成,静立一侧

一雪发公子自远处走来,其身着皓色劲装,贴身而立,衣料如飞羽般利落,肩背线条劲挺如鹰隼振翅,自带凌厉锋芒,正是十七阳权序列二——游隼之妖,云逐

江桑竹看着云逐趋近楚安,周身轻笼粉雾,笑意温软,眼波流转间尽是倾慕,满面皆是欢喜,默默移步至楚安身前,将其护于身后

一股劲风骤起,将江桑竹卷掠至旁侧树林中

楚安微微欠身,拱手道

“云逐大人”

江桑竹刚想调整姿势起身,却再次被一股劲风掀飞数步之外的灌木

云逐则躬身九十回礼,道

“以你我交情,何必行礼”

“好啊,以你我交情,我便斗胆问了,引魂归阳本是寻常事宜,何必劳烦你亲自前来,”

青藤忽自楚安脚边破土而出,缠绕江桑竹的脚腕,将他轻稳曳回其身侧

“毕竟,以你的身份,自有更要紧的事务待理”

待藤条缩回土中之前,轻柔拂去江桑竹衣上尘泥,顺带理了理他凌乱的发丝

楚安面无愠色,却自带煞气

“权将要事托付于我,此事方了,正欲归返,顺路引魂罢了,”

云逐抬手,指尖轻拂过江桑竹面颊上的擦伤,所触之处,伤痕便即刻平复

“毕竟,护阳界安宁、引野诡归位,本就是我等阳民不可推卸之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