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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错认?

谷嗣音温声道

“我们家晚晚,连采买的菜蔬都是最新鲜洁净、最是甘美,灵儿向她习得窍门,此后采买回来的菜蔬,比往日精致许多”

谷灵支颐望着楚安喝汤,柔笑着应道

“正是,我从前不知市集角落藏着洁净菜摊,是晚晚指与我知晓,我才恍然大悟

往后,只要晚晚愿,只要晚晚得闲,我们便一同出门采买”

谷晏晏将茶盏轻推至楚安面前,三枝盛放的桃枝次第探入戏楼,似是带着笑意,窥看楼中温情

“晚晚会说,灵儿姐好厉害,总能寻到价优物美的菜蔬;晚晚会说,灵儿姐戴这支蓝宝石簪最是好看,不必挂怀价钱,小妹买与你;晚晚说,晚晚最喜欢灵儿姐,最喜欢与大家相伴,要与我们相守一世,永不分离”

一滴清泪自谷灵脸颊滑落,坠于掌心,顺着臂弯没入衣襟。可她依旧含笑,眼底盛满温柔与暖意,痴痴地望着楚安的眼

楚安轻品香茗,看着茶水中自己的倒影——这张皮相,面如凝脂,肤白胜玉,眉目清绝如画,轮廓柔婉,却自有一身风骨凛冽

“三十载一度的邦交会,诸国王室驾临我城,彼时恰逢戏楼修葺,我们连日忙着打理筹备之际,姑墨王室一行人亲临戏楼,落座听曲观戏,我们强撑倦意起身应酬,总算未曾辱没家乡颜面

一曲方罢,本国王室传旨,召我等入王城当差,因晚晚最小,便留她在家看守,我们五人前往王城复命,”

谷嗣音轻声诉说着悲剧

“我们在王城当差七日,归来推开门时,戏楼里尘灰满布,久无人打理

起初还当是晚晚恼我们久归,正想着该如何哄她,可寻遍整座戏楼,终究不见她半分身影

枯等一整夜,始终无人归来,这才心慌

后来,面馆周大娘告知,我们离去不久,晚晚便上了姑墨国的马车,离城而去

可在王城七日间,晚晚与我往返五封书信,她却半句未曾提及

我怒不可遏,当即奔赴姑墨讨要说法,闹得天翻地覆”

谷嗣音话音至此顿住,谷灵缓缓接了下去

“遍寻姑墨无踪,小花与姐姐当日便悲恸欲绝,瘫软在地,我与晏晏也几近崩溃,只觉生无可恋,浑浑噩噩度日,了无生趣

这般颓唐数日,一夜,晚晚入我梦中,厉声责我,怎能如此苟且度日,当好好活着,活得鲜亮精彩……

梦至末尾,晚晚说,若我能珍重自身,来日方长,总有一日,她会以真身,前来见我……

之后,戏楼便空寂下来,我们将一应旧物尽数留于楼中,只收拾了些许银两,远走天涯,寻她踪迹”

……

不知何人续道

“她答应我了,待她再见到我时,便告诉我不辞而别的理由……”

席间一时寂然

弦七摩挲着因酒意微醺泛红的面颊,轻笑一声,道

“或许,只有我未曾得小妹入梦吧”

蒽溪戏楼内满座皆惊,见戏楼窗棂之上,竟已被层层叠叠的桃枝塞满,繁花灼灼,开得热烈至极

谷花奴连忙挽着谷嗣音,谷晏晏亦牵着谷灵,齐齐趋至窗边,共赏这一幕奇景

“身为大少爷的七哥,你,又为何要与她们一同奔走呢”

弦七阖着眼,以手支颐,醉意漫上唇角,漾开一抹浅淡笑意

“我大哥倾心于她,二人本可顺遂相守

江晚晚栖身戏楼七载,暗中积攒势力,只为在家族之中争得一席立足之地,可偏生有第三方势力,一夜之间翦除她麾下所有人,又将罪名尽数嫁祸于我大哥

之后,她杳无音信,这般弥天大错,我定要寻到她,将一切说清——我大哥对她,何止半分真心”

“你大哥呢?”

楚安望着那四道身影奔出蒽溪戏楼,欣赏那凭空而生、已然参天的桃树——千枝万蕊灼灼盛放,红粉堆锦,艳得惊心动魄

弦七只应淡淡二字

“死了”

“六七岁就无人照拂的孤儿,被迫走出门庭的贵女,孤苦之人,”

弦七酩酊中醉,伏倒桌间沉沉小憩,口中喃喃,语意含糊碎,楚安辨不清半句真切含义

“入梦中,我说,那日,姑墨七皇子言,知江晚晚家人的下落,诱人登车前往姑墨……

无知的人上了马车,无知的人前往异国,无知的人死在姑墨的地牢,苟活于世之人,日夜受熬煎之苦,只凭一场残梦,强撑着残生,直到现在……”

弦七并未醉酒,头颅埋在臂弯深处,头脑无比清晰,思绪分毫未乱

楚安本无意深究这故事始末,只顾将残酒尽数饮尽,不暴殄点滴

早在开端,楚安便略一探察,五人魂体皆全,确是凡身,亦非有意之人引至身侧

“你们口中所言,皆经心意雕琢,难免掺些虚饰,但听客不在意这是个怎样的故事,如若讲出修饰过的过往,能让你们好受些——”

楚安语声轻淡,弦七醉意沉酣、耳鸣纷扰,未能听清

这番话,唯有栖于心海的薇罗岚,方能闻得真切

临别之际,四人上前与楚安相拥作别,楚安默然应允,任四人依次近身深拥

弦七立在一旁,扶额揉头

“怎么不折一枝桃枝归去?此树,许是江晚晚为你们而开”

“若是晚晚倾心绽放,便该向天祈告,愿这一树桃花,久盛不衰”

楚安目送五人远去,目光落向那株桃花树

(我这般模样,很像女子么……或许,楚安该换一副皮相?

/不予评价,但你怎样我都倾心

(好

楚安是星宿阁的低等神官,与文昌真君共魂尚合情理;然,与摘星楼旧友、药师共魂,则不合常理;不必说借共魂之谊,嘱旧友派人护送五人,更是逾越规矩

世间因果流转,以术法催生万顷禾稼、救济万千生灵,尚属浅易;可若穷尽神通,去寻那一人心尖之人,其因果之重,远胜前者万倍

天光破晓,戏楼不歇,人役交替

暖阳漫洒,楚安身影渐长,桃树静立无言

“吾,赐福——这颗桃树此生永不凋谢,愿君此去一帆风顺,万事顺遂”

汀兰国城门前

江桑竹倚于城墙之下,环膝而坐,额枕膝间,左侧唯置一柳条编就的草环,静候晚归之人

晨光漫入城垣,城内明暖,城外却投下浓影,江桑竹蜷于暗影之中,孤寂二字,已不足以描其状

楚安自远方行来,一眼便见此景,缓步走近,停至其前

“我回来了”

江桑竹未曾抬首,语语带着几分委屈

“你好慢”

楚安在江桑竹右侧坐下,一腿舒展,一腿微曲,双手环臂,仰头望向夏日卯时的长空

“我的错,你不要难过啊,想看什么花我开予你便是”

江桑竹轻笑,将柳枝草环戴在楚安头上

“不必,你看看这个,是我编的,如何?”

“手挺巧的哦”

楚安起身,戴草环而立,摆出三个耍帅的姿势,随即伸手,扶起江桑竹

“为何更姓氏为‘江’?”

“姐姐的生母,姓‘江’”

十五日,二人解决八桩祈愿——祈安、祈康、祈宁、祈成、祈运、祈贵、祈福、祈丰

下一站,九华山

祈愿之一——‘谨以赤子之心供奉,叩请神明垂鉴,敬祈平安康泰、诸事顺遂,若得灵应,必当诚心还愿,不忘神恩’

距九华山五十里处的xx客栈

楚安蜷在草榻之上,几番辗转,半晌才万般不舍地掀开一角黑袍,先懒洋洋探出一手,再慢吞吞支起身子,睡眼惺忪,鬓发散乱

楚安身形晃荡,似是随时要倒回榻上再眠,好一会儿才扶着榻沿,一步一缓、磨蹭地立起身,周身还缠绕着未散的慵懒倦意

“这是最后一桩祈愿了吧”

“嗯”

江桑竹系好楚安的垂鬟,顺便矫正标志性的低歪马尾

“依照当前进度,我们会赶上七月十五的中元晚宴诶”

“好事”

待到修整结束,二人向九华山进发

二人说笑一路,从江桑竹游历人间途中的奇闻轶事,聊到楚安整理卷轴时所见的荒诞祈愿

行至距九华山二十里许,两人向前行迈出的一步——前脚尚是盛夏酷暑,后脚便已入夏末秋初,凉意骤生,二人皆察觉异样,却未多言,只并肩前行

再行数步,凉意愈浓,又行一里,寒意彻骨,空中飘起小雪

江桑竹只觉寒气肆意冲撞金丹,周身冰寒,可见楚安神色镇定,依旧前行,便咬牙紧随

路上竟现积雪,忽有红梅绕着江桑竹颈间蜿蜒而生,环作一圈,远看宛如赤色围脖,暖意自心口漾开,驱散寒气

江桑竹欲开口称谢,又怕太过生分

“乾坤袋里的草环同我说,某人此刻正冷得厉害”

“某人不冷了,反倒觉得十分暖和”

“那就好”

再往前,积雪愈深,从薄雪覆尘渐至没膝,从零星碎雪化作漫天暴雪,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视线尽被遮蔽

待雪埋至大腿中段,楚安主动执起江桑竹的手,携其踏雪面而行,狂风卷着暴雪自四面八方呼啸而来,吹得二人发丝狂乱

在江桑竹的长发第四次狠狠扫过楚安背脊时,楚安仍未松开手,只驻足转头,无语地看身后人,江桑竹却还沉浸在被楚安主动执手的怔忡里,心神恍惚

楚安无奈翻个白眼,抬手施术,撑开一方稳气流的小空间,继续前行

直至茫茫白雪之中,现出一间老旧客栈

楚安抬眼望去,只见牌匾上书四字——姐妹客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