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晚!”
忽闻身后一声呼唤,满含惊喜,那人轻拍他肩头,旋即跃至身前
少女粉发高束,金瞳如星,眼波流转间藏尽璀璨星河,可待她看清楚安面容,身形一滞,神色间几分刻意,几分恍惚
“抱歉……我认错人了”
楚安抬眸,自碗筷间收回目光,温然一笑
“无妨”
“我名谷花奴,你……像极了我妹妹”
“叫我楚安便好,姑娘怕是认错人了,我本是男子,怎会与令妹相似——”
少女怔怔望着他,眼底竟渐泛泪光
“姑娘莫哭!我我不擅安慰人”
楚安起身,略显手足无措
便在此时,又一道嗓音自远而至,另一少女快步而来,挽住谷花奴肩头,棕发垂肩,亦是一双金瞳,语带轻嗔
“在外怎可这般无礼?姐姐平日如何教你的?随我来,我们的席位在那边,”
话音在望见楚安的刹那,戛然而止
“晚晚……”
少女轻声低喃
“我就说像极了!”
谷花奴激动道
“我是楚安”
楚安的笑容依旧得体
“唤我谷晏晏,”
谷晏晏声音微哽,旋即强作镇定,谷花奴紧紧攥着她衣摆,目光不离楚安分毫
“我与谷晚晚很是相似么?”
“嗯,是,但她名江晚晚,此事唐突,不知公子可否赏光,与我二人同席一叙?”
“江晚晚若知晓,怕是要吃醋的,毕竟我与她这般相像”
三人一时沉默,戏楼之内人声鼎沸,说书声朗朗,更衬得此间气氛沉凝
“我们找不到晚晚了……”
……
二人一左一右,携着楚安往她们桌前去,楚安吩咐小二,将他所点的酒水点心一并移去
行至二人席座,席上已坐着三人
楚安刚一走近,席间一人骤然起身,径直朝他扑来
谷晏晏本欲阻拦,楚安轻捏她的手,示意无妨,平静地接受拥抱
“这位是谷灵,灵儿姐”
谷灵墨发垂腰,一双蓝瞳之中泪光莹莹
楚安抬手作告饶之姿,微微后退,不欲与她贴得太近,可谷灵却上前一步,紧紧拥住他
“你好,姐、灵儿姐,我是楚安”
“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
大颗泪珠滚落,谷灵失了分寸,将脸埋在楚安的锁骨之处
楚安只觉左侧衣角被谷花奴紧紧攥住,力道轻颤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丢下你的,晚晚,我的晚晚……”
楚安由她抱着,不作挣扎,谷灵身形略高,鼻尖抵在她肩头
而楚安本是鬼,世间唯一意义上的鬼,本就不须呼吸
席间仍坐着的二位,一女一男,谷嗣音与弦七
二人视线被谷灵挡住,谷嗣音紧紧握住弦七的手,靠在他肩头垂泪
四周座上宾客,或是家小相聚,或是友人同席,虽瞥见这边儿女情长、失态落泪,却都心照不宣,自顾言谈,成为恰到好处的背景
仿佛此刻,楚安的不动不语,便是对席间五人最大的慰藉
谷灵不住道歉,声声皆是对江晚晚的愧悔,谷晏晏在旁拭泪,谷花奴则将额头抵在楚安肩头,温热泪珠坠落在地
楚安始终维持着告饶的姿势
良久,谷灵才勉强自楚安怀中抽离,二人正式相对而立,她双手轻按在他肩头
楚安微微侧身,避开缠在臂间的谷花奴,缓缓放下手
谷晏晏抬手指向谷嗣音
“这位是谷嗣音,我们的姐姐”
“弦七,见过老兄”
不待谷晏晏介绍,弦七已自行开口,自谷嗣音身侧起身,坐到另一侧,示意楚安坐在他身旁
“楚安,幸会”
谷花奴与谷晏晏挨着楚安一侧落座,而谷嗣音与谷灵则坐在弦七与楚安对面
一席人,就此围坐
席间珍馐罗列,楚安接过弦七递来的酒盏,二人轻轻一碰,仰头一饮而尽
碗中菜肴被众人不断添夹,渐堆如小山,楚安默默进食,间或与弦七举杯对饮
席间六人,除却楚安,余人几乎未曾动筷,只静静望着他,将那些关于江晚晚的旧事,一一说与他听
“我本是孤儿,被城中王府收养,做少爷的贴身丫鬟
后来少爷要娶妻,我这般身份不便再留,便领些银两,出来赁块地,为求生计,开了家戏楼,晏晏是同我一道出府的小丫头,无处可去,便跟着我一同打理”
被错认作失散的小妹,又被邀同席用膳,楚安心知,不过是想借着此身与之相似的容貌,一叙旧情尔耳
“再后来,我捡回小花与灵儿,弦七与晚晚,是旁人托付于我的,故而不曾随我姓谷”
谷嗣音年岁看着尚轻,容颜清丽秀雅,气韵温婉娴静
楚安举起酒坛,与弦七相碰,缓缓开口
“如此听来,诸位的家国,治安还算安稳”
“实在难以评判对错,”
谷灵接话道,目光落向楚安,眼眸温柔缱绻,透着怅然不舍
“千年古国,姑墨最早衍生而出的邦国之一,往日里世道安稳,四海清平
昔日,王后作当朝丞相,诞下子嗣后便退居后位,彼时家国仍打理得井井有条
然,自国师执掌权柄后,君王日渐昏聩无能,王后惨遭国师暗害离世,君王更是背弃此生相守、一心一人的诺言,册封国师继任王后
朝堂风气日渐腐朽颓败,全然不顾民间疾苦,这般乱象一直延续,直至长公主登基着手整顿朝纲,局面才得以改观
最初相伴的只有我们四人,日子纵然劳碌奔波,内心却安稳充实,自从国师祸乱朝堂、王室漠视苍生,市井之中便时常有人无端寻衅生事
我略懂些许拳脚功夫,尚能勉强周旋应对,待到七哥来了,这些打斗之事,便轮不到我应对”
“那日,小妹来了,”
弦七饮尽一坛酒,淡淡说道
“彼时兄长有事相召,我暂离楼中外出办事,灵儿姐也出门采买物资,不在场
一众地痞无赖集结十数人再度前来滋事,张口索要钱财,扬言若是不从,便要将整座戏楼肆意打砸毁坏
还是小妹出手,将他们打入衙门”
楚安亦饮尽一坛酒
“弦兄有家人?”
“我不过是弦府中大少爷,出来体验人间罢了”
“如此说来,江晚晚也是世家大小姐,微服体察世情咯”
“不,她在家中过得并不顺遂,算是自主脱离,独自在外谋生”
“恕我失言,并无冒犯之意。”
楚安略显局促地低头夹起菜肴,以此掩饰这份尴尬,谷嗣音挑出鱼腹最嫩之处,细心剔尽细刺,将碗轻轻放至他面前
弦七垂眸饮酒,沉默不语,暗自思忖
“晚晚从不在意自己出身何处,”
谷灵轻声道
“我们居所,原在戏楼后院五座独立小院,晚晚来了,七哥又费心另建一院,我们六人便一同住下”
谷灵又将鱼背肉剔刺干净,放到楚安面前,续道
“晚晚身手极是了得,我每日晨起备茶,总能听见院中她练拳之声”
谷花奴不住往楚安碗中添菜,笑着接话
“戏楼有我们四人打理便足够,本就是小本营生,七哥自有他事要做,在店中时亦会搭手,外出所得,也常拿来补贴我们”
楚安被堆成小山的饭菜围在中间,转头与弦七潦草碰杯
“店里琐事,从不让晚晚操心,她便在戏楼的柜台处悬上一颗铃铛,遇人滋扰,摇铃即可
后来但凡有人闹事,我就用力摇铃,晚晚便如天神下凡,三两下便将人制服”
谷花奴神气地挥起拳头,模仿江晚晚退敌之态
谷晏晏忽而失笑,道
“我们对面是家面馆,老板娘丈夫从军,独自抚养幼子,日子过得极是艰难,每回晚晚打退那些泼皮无赖,便故意将几个悬赏令高的抛向面馆,撞坏些门面
如此一来,老板娘带人去领赏金,反倒有了修缮铺子的银钱,日积月累,家境便宽裕许多”
谷嗣音轻笑,接道
“晚晚最是聪慧,她知晓老板娘即便有钱,也舍不得翻修店面,索性便借泼皮之手,替她破了旧家”
楚安咽下鱼肉,饮了两口白酒清口,叹道
“此举巧妙”
说罢又低头,解决谷花奴不断夹来的菜肴
“我们离开戏楼前,面馆早已生意兴隆,门面也扩张许多,”
谷晏晏语带怀念
“起初,小花要摇四下铃铛,晚晚才会现身;后来三下,再后来一下,到最后铃铛索性空置了
每逢戏楼忙得脚不沾地,她总会及时出现
有一回,晚晚鼻青脸肿地跑出来端菜,把我们都吓一跳,小花当场便哭了,晚晚见我们受惊,自己反倒先慌了神,想来真是好笑”
谷花奴接着道
“灵儿姐气得不行呢,当场便要拎起柴刀,去寻那胆大包天打伤晚晚之人讨说法”
谷灵闻言,大声咳嗽两声,掩饰尴尬,道
“便是如此!晚晚只说是练武不慎所伤,可那伤口分明是与人交手所致
她不肯说,我便是翻遍她的院子,也未寻到半分端倪
不行,等找到她一定还得问个清楚!当时没问出来的再见面必须全部问出来!”
谷嗣音补充道
“那柄柴刀,还是晚晚给她的,晚晚教过灵儿防身之术,连人体要害、一击制敌之法,都是一一亲自教的”
谷晏晏执沸水烫盏,投茶注水,一气呵成,静候茶汤相宜,开口道
“晚晚还擅唤花,昔日她问我心喜何花,我答山茶与桃花
次日院中,便立着一株繁花满枝的桃树,落英覆地,皆是山茶,本非花期,那桃树却四季盛放,我心念山茶时,只需俯身浇上一勺清水,它们便应念而生”
楚安闻言,面露惊羡,叹道
“令妹竟有这般唤花开的妙术,实在不凡”
“自然,晚晚是世间最厉害的”
谷花奴眉眼一扬,神色间尽是骄傲
此时,一枝缀满桃花的枝桠,悄然探入戏楼窗棂,而六人席位,本不临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