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位看官,今日不说仙神斗法,不话鬼怪奇谈,且讲那西域古国——姑墨的开世传奇
世人皆知,姑墨一地,帝族一生一世一双人,传为千古美谈
可谁又知晓,这般温柔风骨,竟是从尸山血海中,生生杀出来的!
遥想万古之前,天地初分,四方蛮荒,那一方土地,曾被一脉白狐妖族盘踞,此妖道行高深,吞日月精华,摄生灵魂气,所辖之地,生灵涂炭,白骨露野,凡人如草芥,任其宰割,世道昏暗,不见天光
百姓哭告无门,仙神远在九天,谁来救这苦海苍生?
便在此时,姑墨先祖,横空出世!
他无神兵利器,无仙法加持,只凭一腔热血,一身铁骨,一柄凡铁长剑,孤身入妖巢
那一战,直杀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狐妖吐雾吞云,魅惑心神,万般诡术,皆被先祖以必死之心,一一破去
他斩妖躯,碎妖魂,荡清万里妖氛,以一人之力,斩尽祸世狐妖一脉,还人间朗朗乾坤!
妖乱既平,蛮荒方定,先祖携幸存子民,筑城立国,定名姑墨
他一手开荒拓土,一手立规明矩,定伦理,传教化,耕桑织麻,通商往来,让流离之人有归处,让蛮荒之地生烟火
自此,人间方有秩序,文明始开篇章
而在这文明初兴之地,便有一座古城——便是我等脚下这xx城
此城承姑墨先祖余荫,依山河之险,聚四方之民,自上古立城以来,历经千年风霜,烽火不曾断其文脉,岁月难掩其荣光
城中一砖一瓦,皆藏旧事;一街一巷,尽是传奇
……
楚安百无聊赖,指尖轻拨案上碗筷
——为何会有白晞晨?为何至今,还会有白晞晨?
最初,唯有一点不可示人的私心吧
鬼权的位置太高,高得如枷锁,束缚着端坐其上的王,半步不可离
阳都初立,百废待兴,对天庭一无所知,唯人间流传的那句“神官无所不能”,空虚的安
全感,须一人去填
川想鬼界更名一事天下皆知,便避不开天界的认可,恰逢“水火事变”,明路全断,须一人去寻找时机、静待破局
天界位居四界第一的噱头,掺杂神官多年来对天庭的修饰与夸耀的功劳
川当年提着水火二师的头颅匆匆上天,见尽神官眼高于顶的傲慢
谨慎的川,当真是被震慑住
没有十足的实力底气,怎会有如此高傲的姿态?怕不是傻子
当时的川,抱着不可轻视之心,仍天真地认为傻子终究是少数,便不能强攻天庭获取情报,这一人,得是潜伏者;
阳民在人间巡视、护佑野诡作祟之地、解决歹人作难之事,须一人,在天庭,提前握住神官的动向;
至于潜入天的藏书阁抄录古籍,运回阳都百思阁,不过是潜伏之外,顺手为家人谋的一份见识
便因如此,白晞晨现世
如今的川,比任何人都更渴望将天庭之中,除却心正者外的所有神官,尽数诛灭
离开阳都的七百年,白晞晨专救非寿终而濒死之人。多是人间村落里的寻常村民,一场风寒便能夺去性命,一季荒年便要活活饿死,他们淳朴良善,宁肯捱死也不偷不抢,目不识丁,便容易被人拐骗欺凌
这般狼狈苦楚的死法,从轮不到城中高官显贵
七百年间,白晞晨便守着这些微末生魂
救死扶伤,与农人一同播种耕地,握着稚童的手教他们读书识字,四处奔走筹银,为他们建起一座座学堂,人间的烟火与泥泞,染指满身,反倒比天庭云端更长久
村民感念恩德,世代供奉,香火不绝,他们坚信,只要家中逢难,诚心祈愿,白晞晨大人便会降临
因此,白晞晨凡间奔走的时日,远多于在冰师殿清修,在天庭俯首
可每次拖着一身疲惫归来,入耳皆是旁人不加掩饰的私语
他们议论白晞晨的信徒为何遍布乡野,香不断;议论信徒分布得太过松散,不立规训,不设威仪;揣测他究竟动用何种阴私邪术,才让那些愚民如此死心塌地,世代臣服
议论渐深,揣度过后,终是化作恶意满满的诋毁
那些声响嘈杂刺耳,扰了五百年的心绪
以川一己之力,亦有倾覆诸神、令其皆归尘土的能力
然,若一夜间,诸神灭,“飞升”二字沾染“暴毙”的谶语
人间众生所向当如何寄托?那些穷尽一生苦修向道、以登神为毕生壮志之人,又当何去何从?
故而,覆灭天庭从不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屠戮,而是一件需循序渐进、徐徐图之的事
三百年前,阳民便频繁穿梭人间,潜移默化地扭转凡人的思想
至少今,已鲜有平民攒下银钱,不为吃饱穿暖、不为一室一家,痴傻地供奉一座道观;
鲜有信徒为祈愿时不“玷污”神官眼目,刻意追求极致容貌、纤瘦身段,不惜绝食减肥,落得身残魂消
更鲜少有人,日复一日痴求神官降下广厦、珍馐,却四体不勤、一心不劳而获,明明神官从未有过回应,仍雷打不动跪拜,直至饿死病亡,曝尸荒野
而这一切,须得有一人,在暗中遮掩引导,让神官迟迟察觉不到——
信徒早已不再一味盲从偏袒,而是开始学着,为自己而活
于是,木牛流马、诸葛连弩、冰鉴、省油灯、被中香炉、虹吸壶、雁足灯……种种来自人间的智慧巧思,一一现世
昔年中元节,凡间道观祭天,必杀千匹牲畜,供奉神官
祭品任何人不得触碰,只能堆在神像前,任由腐烂发臭
而如今,牲礼已从千匹缩减至五百匹
家中困顿难以度日者,会被默许取走祭品,归家果腹
如今的中元祭奠,早已不是敬神的仪式,更像是一场专为贫苦之人设下的饱腹之庙
直到三十年前,白晞晨对治者挥刃的那一刻,终于彻底认清——
所谓不爱苍生的神官,所谓冷漠无情的天庭,根本就不该存在
若说最初,白晞晨只是想让凡人不必再依附神官而活
而那一刻,心中唯一念:
天庭,该消失了
也因如此,白晞晨依然存在
思即此,说书人叙述姑墨王室代代流传的痴情旧事仍传入耳畔,楚安思绪浮动,于脑海中检索天史卷宗,回溯自姑墨先祖开创人间后的桩桩事迹
五百载每逢清闲无事之时,总如此刻这般任由思绪游离
——洪荒初开,天地孕育万物,人、妖、鬼同源而生,皆血肉凡躯,可繁衍子嗣,绵延血脉
生灵亡故,不入轮回者,以及邪秽之地亦蕴养者,便化为此间黑泥之体的野诡
太古之时,世风淳朴,怨念难生,野诡稀少
彼时,人、妖、鬼三族各据疆土,严守分界,数代以来皆是相安无事
直到姑墨先祖降临世间,智略过人,勇武不凡,带领人族整兵出战,一举击溃盘踞已久的狐妖一族
经此一役,人族势起,自此执掌天地主导力量之位
人族基业稳固后,姑墨先祖又率众清剿四方诡邪,涤荡世间阴厄
时光更迭,凡人参透天地玄机——世间拥有血肉躯体的众生皆有契机褪去凡尘皮囊,得天道垂怜一瞥,便可飞升天庭,化身神官
神官法力无边,能够屡屡降下福泽,庇佑世间苍生安稳度日
奇闻迅速传遍四海八荒,万民内心深受撼动,崇奉神明的风气自此大肆盛行
世人将所有希冀尽数寄托于神权之上,终日虔诚跪拜祈愿,荒废耕作生计、立身营生的本职
万事皆盼神明施以庇护,不再愿意依靠自身双手开创生活,整个人间都深陷狂热的神道信仰之中
眼见世人耽于神思、荒废本业,人心日渐涣散,世间秩序濒临崩坏,彼时的姑墨王便参照世间人情伦常,融汇礼乐文脉精髓,创立出一套严谨完备的礼法制度
礼定纲常,划分君臣尊卑、长幼亲疏,规范言行举止,维系家国阶层与人伦秩序
乐冶心性,涵养世人品性气度,抚平躁动不安的人心
礼仪约束外在言行,乐韵滋养内在本心,二者相辅相成,一同搭建起稳固的人间封建体系
岁月推移,姑墨王室一脉亦察觉到严苛礼乐暗藏的弊病,随即循序渐进放宽礼法约束,松弛规整法度
凡人对神官堪称僭越的虔敬追慕,再度从隐秘显露于人前
同期,王室鼎力扶持宗族旁支,允许其脱离本部自立邦国,待分支发展壮大后,再反哺回馈宗主故国,彼此依存共生
(国度的治理之事何其棘手,人间疆域广袤无垠,姑墨终究难以将整片大地尽数把控,各方势力分崩离析本是大势所趋,历史行进的必然结果
与其强行维系一统局面,倒不如顺势推动人间走向多元格局,这般一来,既能收获各方新立国度君主的归心认可,坐稳人间初主的地位,还能引得列国主动回馈相助,赢得世人称颂赞誉
楚安浅啜杯中清茶,清风穿堂而入,撩动戏楼里氤氲萦绕的人间烟火
/这是,最优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