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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羁绊

“墨凌渊,姑墨,太子

开天辟地之初,姑墨先祖踏一脉妖尸立国,成就初代凡人文明,后世诸国皆受其助,是以,墨凌渊香火鼎盛至极,又因一瞬极致之愿得天道垂青而飞升,所誉天界第一

但我——从未真正认可过他的实力”

骨翼缓缓收回

“若攻上天庭,便会出现第二个镇世真君,第三个镇世真君,”

楚安平静地看着璟的眼睛

“璟,自你方才以‘楚安’之貌与我第一次相见,我便知晓,你非野心之辈——你是骨子深处刻着淡漠的孤魂,从不在意麾下妖众生死,亦不在意疆土多寡,”

璟笑意渐收,手仍悬在半空

“你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缺,以你那颗冷寂的真实心脏,你所求的,唯有一死,”

璟也平静地看着楚安的眼睛

“你早已突破九尾之限,踏入前无古人的十尾之境,魂韵化形,血肉俱全,筋骨自成

这般力量,亦须参悟破境之力,一瞬极致之愿,我很不理解这般的你会有怎样的愿望如此热烈,如此专注,”

劲风掠过,楚安停顿片刻,四野无声

“告诉我那个愿望,或许我会考虑与你合作”

“赔本的交易,你说的是‘或许’,川,你自始至终都未曾展露本相,你从未真心待我,”

璟收回手,整理衣襟

“可悲啊,你从来没有一个真正的名字

川,是鬼权;白晞晨,是冰师;而楚安,不过杂役……你这野魂的根,究竟,是什么呢?”

“我不否认,也不好奇”

“再加一筹码,我助你重塑薇罗岚肉身”

楚安那素来坚定的心念,微而可察地,颤动一瞬

居宿于楚安心海之中的薇罗岚,面色阴沉

/心动个毛线,我的紫罗岚娇贵,受不得这番动荡

“不必多言,我已寻得更合适的容器,不劳妖王费心”

“权,如今的阳界,容错之宽,宽到足以给阳与妖一条全新的前路”

“其一,当下我的子民,是人间亡者所化野诡,引入阳都净化后,不入轮回,而选择继续生活的阳民,他们在人间尚有亲缘血脉,你若屠尽凡人,将这些尘缘未了者置于何地

其二,依你所言,想必凡人亡魂皆化为你之力,永世不得超生

其三,古往今来,没有一本典籍记载,天地可塑造新魂,日后我等迎来的,究竟是血肉新生之魂,还是你——璟、亲手捏造的魂偶,尚未可知”

璟神色骤变,不再面善,指节死死扣住楚安左肩

“不,你知道,川,你知道!你早在三界未闻鬼权易位之时,便已查遍天地本源!你分明知道,最初之世,人、诡、妖,皆是有血有肉、有骨有魂之身!”

“好,当我知道,可你我,本就不是一路人,”

楚安笑意明烈,却又阴鸷刺骨,他抬起右手按在璟的眉心处

“你我二人,从根骨心念之上,便注定殊途的,璟”

“不,我们本是一体啊,川!我们自私伪善,骨血里浸透凉薄,我们都为了扮演一界之主用尽万般演技!我们都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之徒,我们都是疯子啊,川!”

“那又怎样!正因你我这般相似,所以老子这辈子都不可能与你合作!”

璟攥着楚安肩上的手,寸寸溃散,消于无形

“何况,你我手中所持剧本,本就不同,我爱极了这个为阳都无私奉献的‘川’,我会演下去,演成真正的好人,直到下一任权,将我斩于刀下”

璟眼底满是不解,似已无计可施,轻声道

“所以没得谈”

“我不在意千年前你对月安下手之因,我也不管你对淮桑竹的监视,但我奉劝,在他与我同行的这段时日,莫要动他分毫,否则我掀翻你的万妖岭,断你吸魂路,”

微风轻拂,落日沉山,天色渐暗

“我无意让你复刻另一个冰师,应当没有别的事情该交代的,就此别过”

“下次再见,便是兵戈相向了吧”

“我不否认”

楚安转身,背对着璟缓步离去

“莫非,白晞晨,对哪位神官动了真情”

楚安脚步未顿,只是走好下一步而立定,璟此言入耳,他心头掠过的,是文昌与钟潭鹰的两道身影

“我否认,白晞晨是一位成功的细作,”

楚安依旧背立,话音未落,璟骤然骨肉分离——人皮软软摊落于地,如一张皱缩的圆饼,白骨却兀自矗立其上,宛若一尊诡谲冷艳的雕像

“此番对谈,你未现真身,我亦未露本相,你我二人,本就未曾交付半分真心,既如此,便莫妄想全身而退,璟”

凄厉尖啸刺破寂静,这般伤势于璟本无痛楚,只是他料定,此刻的楚安,最厌这聒噪声响

楚安面色沉如寒潭,在那凄厉嘶鸣里,渐行渐远

——记得那回,白晞晨尚未尽数掌握诸位神官底细,“鬼权”向一位神官下了战书,他便潜踪下界观战,很幸运,一路并无凡人遭难

彼时,钟潭鹰已然发狂,恰逢九玄前来送药,二人当即缠斗起来

钟潭鹰出手狠绝,半分情面不留

九玄却心有顾忌——他是妖,若伤了神官,日后又如何辅佐白晞晨大人?

这般束手束脚,自然落了下风

待白晞晨察觉不对赶至时,九玄已断去一尾,修为折损在那断尾之上,而钟潭鹰却依旧狂性难收

白晞晨当场便失了分寸,他抱着身形不断缩小的九玄,紫罗岚自九玄身上疯长蔓延,抬手便以星穹塔布下结界,将周遭围观的神官尽数摒退在外

下一瞬,寒琼自上而下,沿着钟潭鹰的脊椎贯入,将其狠狠钉在地上

钟潭鹰痛得撕心裂肺,嘶吼不止

而白晞晨只是沉默地抱着怀中的人——那原本八尺的身形,已缩成四尺的模样

那是他的小九

将九玄安稳置于紫罗岚花毯之上,寒琼收鞘,白晞晨揪着钟潭鹰的衣领,两道肉身一同沉入心海之中

心海早已被薇罗岚覆成漫天花海,紫罗岚遍地盛放,白晞晨立在花海中央,徒手捏碎对方的金丹,将气息死寂的钟潭鹰悬于半空,自身亦悬地而立,轻轻拂去被压折的花枝,又拭净溅落在花瓣上的血痕

诸事料理完毕,白晞晨坐于悬浮的钟潭鹰的胸膛上,手搭在其面颊,思索着是否要将这张脸一并捏碎

空灵女声自花海空中响起,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若鸣神死去,我有办法洗清你的嫌疑”

“我没兴致再去搜集下一个镇世真君的底细,尚有诸多神官行踪,未在我掌握之中”

白晞晨懒懒伸臂,语气带着几分轻嗤

“既已封神,便安分在金殿理事,屡屡下凡寻欢作乐,算什么规矩”

白晞晨以手支颐,垂眸望着身下之人

……

片刻后,白晞晨重聚金丹,缝回钟潭鹰体内,临行花海前,轻声问道

“你在我心海中是以何种形态存在?”

“我不知道”

“为什么不肯让我见到你,岚”

“我不知道”

“岚,你是厌我么?”

风中传来极轻极柔的一句,落进花海

“我心悦你,不论你是谁,白晞晨”

那回,白晞晨下凡欲观战,一路行来安稳顺遂,沿途并无凡人罹难

这或许,并非偶然,很可能存着璟的再一层刻意

待钟潭鹰醒转时,只觉脊椎处传来钻心刺骨的疼,丹田之内寒意阵阵

抬眼望去,星穹塔已破落数处,瓦砾碎石间落满无名花瓣,满地狼藉

周遭更围满了神官,个个神色各异,皆聚于塔下,似是关切,又似观望

后世传,那回,白晞晨骤然发狂,鸣神与药师联手方才将其镇压

此战代价惨重——药师修为大损;鸣神身负重伤,元气难复;白晞晨亦失踪多日,方才归返

旁人议论纷纷,谣言四起

白晞晨一句“我需要这些谣言”,拦下九玄将造谣之人碎尸万段的杀心

至于钟潭鹰,他所处阶级,无从听闻这些流言

神官在他面前,皆是端方正色,从无半句妄语。他只觉自身异状渐改,失控次数日渐稀少

每每发狂,便以铁链自缚,昏沉过去,再醒来时通体轻畅,唯有丹田深处,寒意一日更削一日

而天庭修寒者,唯白晞晨一人

——姑墨国,素以情笃著称,王室代代出情种

其初代先祖立国之初,数代君主皆心照不宣地奉行一生一世、一夫一妻之制,民风纯挚,礼法清正

后为分嫡长子之重负,亦欲于王族之中培育神官,以固天庭之势,历代国主方始有纳妾之例,王族旁支由此渐繁

历经漫长岁月,方出墨凌渊这般天资卓绝之神官

然,墨凌渊后弃神职而去,自其世代以降,姑墨国主不复强求妾室,重归先祖旧制,朝野上下复以一生一世一双人为尚,沿袭至今,堪称奇事

楚安就近入城,行于长街,打算寻一酒肆小酌,行至xx小馆前,目光却被一旁戏楼牵去——蒽溪戏楼

楚安凝望着牌匾字迹,鬼使神差地举步而入

不过是城中寻常戏楼,却也高朋满座,一派喧然

楚安点下四坛酒酿、八盒糕点,静坐正厅中座,静听台上说书人娓娓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