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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万事伊始

虞言如一阵风般刮到溪边,细细打量水中的人。

——可那分明是他自己的脸!

他戳了戳自己的脸,目光呆滞地喃喃道:“这……这这这,这是怎么一回事?我的身体自动变回去了吗?”

嗖!

猝不及防,一根小树枝骤然飞来,打中了他的大腿。

熟悉的人声从头顶传来,灌入耳中:“虞言兄,不是你变回来了,是我使了易容术,将你换回了本貌。你顶着你自己的脸更方便行动,不用谢我,快走吧。”

虞言瞬间听出那是程钰的声音,但却不知他人在何处,慌忙四处察看,道:“忘忧上仙,你人在哪儿?”

程钰道:“,转身,抬头,往上看。”

虞言乖乖照做。

他问道:“忘忧上仙,这棵树,是你吗?”

身后,一颗枝干嶙峋的花树伫立在地,树上的花开得极好,花瓣微张,足足有一个手掌那么大。

程钰道:“没错。”

虞言仿佛看到了他一展折扇,藏在扇子后微笑的样子。

虞言眨了眨眼,程钰见状使坏般晃了晃树枝,簌簌抖落几朵花,不偏不倚,砸到了虞言脸上。

他神神秘秘地道:“虞言兄,你猜哪个是阅宫?”

虞言一手捧花,一手握成拳,正在比较二者的大小,闻声,开始东看西看,扫视四周。

他抬手指去,道:“是你旁边那颗树。”

程钰身侧立着颗硕大的桑树,树干粗壮遒劲,绿叶葳蕤。这树已经有些年头,但耐不住它长势好,愣是比程钰高出两尺。

虞言认为,这树摁不住头,想往天上长,跟周芸想破仙成神的那股劲儿一样。

程钰认真地道:“你猜错啦!你脚边那颗才是阅宫。”

虞言低头查看,只见,一颗弱不禁风的矮树靠在他脚边,长得还没他的膝盖高。树枝又细又长,与方才打他的那只无异。

细如面条的枝上,几片枯叶摇摇欲坠。

周芸咬牙切齿道:“刚才那一下又没打在你脑子上,愣着干甚?还不快……走!”

程钰毫不留情地拆穿:“虞言兄,他其实想说‘滚’。”

只是,虞言听了非但不气,反而恭恭敬敬道:“是,阅宫上仙,都挺您的,我这就滚起来!”

话罢,便以跑代滚了。

跑了没两步,又折返回来,问道:“二位上仙,我办完事后去何地寻你们?”

程钰道:“不用去后山边境了,就在这里罢。”

虞言道:“是。”

仍旧以跑带滚地离开了。

今宵殿内,四位长老分坐两旁,神色肃穆,白衣身影立在殿前,背对着众人。

虞言微一垂首,向四位长老见礼,低眉顺气,姿态恭敬。旋即趋步向前,躬身作辑,道:“弟子虞言,见过师父。”

白衣身影转过身来,双目清亮,鬓边带着几绺霜白,肤色蜡黄,松弛的皮肤上爬上几道皱纹,却不显沧桑。

虞言的师父姓陈,名唤陈志恒。

“言礼,你可知我为何唤你前来?”

“言礼”是虞言的字。虞言这一辈的弟子取字统一以“字”为首,他名中本自带“言”字,故取字便单配一个“礼”。

虞言答道:“弟子不知。”

陈志恒语重心长道:“你爷爷昨日来见我了。”

虞言惊讶地张了张口:“我,我爷爷?他……”

虞言自打记事起就跟着爷爷度日,在他的印象中,爷爷永远衣衫褴褛,却生得慈眉善目。

儿时的元宵节,爷爷拉着他的手去街上逛庙会、看花灯,他见身边的孩童都有爹娘牵着,另一手则提着一只花灯,心中不解,便问爷爷,自己的爹娘去哪儿了?

他爷爷只道:“小言啊,你是爷爷从城外捡来的,名字都是我取的。你爹娘被妖魔害死了,临死前将你托付给我,你那时太小,连话都不会说。既然如此,你便好生跟着爷爷罢,爷爷会替他们好好照顾你。”

六岁那年,二人出城游历,突遭妖魔袭击,虞言被魔气击中,昏厥不起,他爷爷背着他走了三天三夜,一路跋山涉水,来到玄月门求救。

陈志恒救了虞言。

虞言醒来后,他爷爷已经走了,临走前把孩子托付给了陈智恒。

他只给虞言留下一封信:“见字如晤,小言,爷爷还有事情要做,你先在此地等着爷爷,跟着陈师父修行,等你能自己保护自己的时候,爷爷才能放心,就会回来找你了。有什么一定要和陈师父讲,莫要让自己受委屈,不用挂念我。”

陈志恒指着墙上的挂画,道:“你爷爷说,他见到了画中人。”

虞言睁大了眼睛。

爷爷。

这两个字,他已经很多年没说过了。

“他说,画中人告诉他,自己会出席本届定仙会,因为那之中有他想要的东西。你爷爷和他做了交易,需让你助其一臂之力。”

虞言道:“所以,您的意思的让我去……”

陈智恒道:“正是,言礼,你尽力而为便好,不为别的,只为你自己,和你爷爷。”

虞言静静地凝视挂画。

仙人也有做不到的事。

画中是一白一红两道身影,皆是背影。白衣之人衣着华贵,身段修长,手中握着个东西,但看不清是何物;红衣之人右手持一柄长剑,剑穗飞扬,意气风发。从二者的身形来看,不难看出右边那位红衣之人是名窈窕纤瘦的女子。

传闻说,这二者并非凡人,而是天上的仙人,曾经救过陈智恒的命。

虞言道:“弟子遵命。”

“不过,弟子另有要事相求。”

陈智恒道:“何事?”

“弟子想下山历练一番,增长见闻。”

陈智恒道:“也罢,去吧,定仙会之前回来便好。”

“谢师父准许!那弟子便先行告退了。”

虞言行完礼,转身欲行,却被陈智恒叫住:“言礼,你为何突然穿成这样?是为师眼花了么?还是谁家年画成精了?”

虞言顿感纳闷,低头一看,下身套着条大红,好不风骚。

虞言捂着眼,落荒而逃:“师父,一定是您看走眼了!您日后可多吃些胡萝卜,好生养养眼睛。”

四位长老异口同声道:“可能……我们也看走眼了?”

“言礼这孩子,心性真不是一般人能比的,但愿他往后之行能有所收获罢。”

陈智恒的手抚过挂画,道:“我相信他。”

虞言出了今宵殿,直奔程钰所在之处。

“忘忧上仙,阅宫上仙,我同我师父说,我想下山游历一段时间,他准了,我这边已经没问题了。对了,方才我好像忽然变换成了阅宫上仙,这是怎么一回事?忘忧上仙,是您的仙法失灵了吗?”

程钰道:“阅宫被当成普通的树,教人踩了一脚,我刚才没忍住笑了一声,手上泄气了,所以易容术失了一瞬。”

虞言道:“哈哈,这样啊,我先回去收拾行李,一会儿来找你们。”

玄月门内有十二峰,其中有三座主峰:万籁,钟磬,兰音,今宵殿便坐落于万籁峰。其余九峰,北四峰为弟子居所,南四峰为练功台,西方,最后一峰,则为刑罚台。

虞言的居所位于北四峰第一峰,住在那里的皆是刚入门、还未筑基的弟子。

李朝晴、褚凌,二人在最具名望的第三峰,方谴虽在第二峰,但半只脚已经能迈入第三峰了。

虞言作为入门十年的“新人”,唯一的特殊待遇,便是不用和其他弟子们挤一间房。

推开门扉,满目狼藉。

小药瓶骨碌碌滚到脚边,皱巴巴的宣纸东零西落地铺在地上,墨汁溅在纸上,绽开一朵小花。

虞言打开木柜,从中取出几身衣服,包进包裹里,又抓了一把仅剩的碎银,褪去身上的弟子服,换上周芸给的新衣,一截劲瘦的腰枝若隐若现。

站在原地出神许久,视线移向他随意地将包裹挎在肩上,出了门。

两峰之间有木桥相接,足下是万丈高崖,一颗石子无声落下,虞言望了望远处的今宵殿,穿过木桥。

一人负手走来,唇瓣纤薄,眉峰高挑,姿态桀骜不羁,长得还算端正,但因其嚣张的气势,显得这张脸欠嗖嗖的。

“哼,虞师兄真是颗遗世明珠,就连衣着都和别人不一样。”

虞言心中暗道倒霉,又碰上他了。

这人叫宋不见,乃是第二峰的弟子,入门三年,便已成功筑基,时常对外自诩修炼奇才,加之其家世显赫,引得无数同门皆对他心生倾慕。

宋不见以前就找虞言挑过事儿。

因为虞言在一次峰内比武中,一剑将他击下擂台,那时宋不见风头正盛,哪里忍得了怎么被人这般欺辱?转头就带着几个狗腿子来找事儿,虞言一对一还有胜算,但他终归没有灵力,只靠一把剑,终究无力与数个筑基弟子周旋,双拳难敌四手。

那次如若不是李朝晴恰巧路过,他还真可能会被对方打断一条腿,而不是脸上挂了彩这么简单了。

宋不见又一次吃瘪,对虞言怀恨在心。

“这不?今天就报复回来了。”虞言懒得和他废话,放下包裹,长剑出鞘,锋锐的剑身滑过一抹雪光。

虞言扬起嘴角:“宋师弟,失礼了。”

谁知宋不见招招手,从他身后出来三名弟子,虎视眈眈地瞪着他。

虞言右手持剑,飞身向前,剑在手中打了个旋,迎上朝他刺来的剑,随即侧身躲过另一人的剑。木桥只有三人宽,地形狭隘,对双方都不利。

当!

两剑相击,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宋不见和其余三人变换方位,一人一边堵住虞言。

虞言没想到这四人心思竟如此歹毒,居然动了杀心!四人出的每一剑,都在把他往木桥边缘逼!而桥上,只有半人高的护栏!

虞言一脚将一人踹回对岸,又是一招流云追月,剑光如雨下,愣是将逼开三人开几步远,又趁机往里靠了靠。

朝他斩来的剑镀上了一层灵力,他无法抵挡,只得闪躲。宋不见恶狠狠道:“给我划烂他的脸!”

虞言惊呆了。

三把翻着青光的剑朝他的脸袭来,虞言欠身闪避,钻向三人身后,犹如一条灵活的鱼,尽管如此,他还是被宋不见的灵力击中了一剑,右臂传来微妙的痛意。

数日不见,宋不见功法倒是有不少长进。

电光火石间,他默念:“你不仁,那就别怪我不义了。”

虞言奋力一蹬山壁,一跃而起,右手点剑,“刺啦”一声划开了宋不见的腰封。弟子服松松垮垮地敞开。

宋不见拉进衣襟,怒骂道:“臭不脸的!”

虞言攻势不减,道:“我还有更不要脸的!”他一剑劈向宋不见的裆部,宋不见大惊失色,跌坐在地,胸膛起伏,紧紧盯着自己身下的命根子。

宋不见的两个狗腿子惊呼道:“刀下留……”

剑尖离那里仅仅一拳之隔。

虞言道:“这是你自找的,今日留你一命,如若再犯……”他心想吓唬够了,可以收手了,正欲撤剑,不料,远处蓦然飞来一颗石头,好巧不巧打在了剑上!其力道之重,虞言不禁踉跄几步,死死握住剑柄。

奇也怪哉,这是从哪儿冒出来的石头?

宋不见猛地抬手捂住眼,两个狗腿子哑口无言,愣在原地。

剑身经此一击,生生下沉不少,离宋不见的命根子不过咫尺之距。

虞言懒得和他计较,擦去脸上的薄汗,收剑回鞘,重新挎起包裹,头也不回地走了。

“宋公子,没事了,你的那个……还在……”

周芸和程钰已静候多时,二人坐在水边的亭子中,周芸正在看手中拿着的书,程钰捏起一朵花掷入池中,一条鱼游了过来,用头顶起那朵花。

“这池子里的鱼真不少。”

“二位上仙,我回来啦!”虞言冲了过去。

程钰朝他也丢了朵花,打趣道:“虞言兄,你剑法不错。”

虞言脚步一顿不可置信道:“莫非……方才的石头,是忘忧上仙您丢的?”

这时,正在低头看书的周芸缓缓抬眸,扫向虞言,道:“是我丢的,怎么,你有意见。”

虞言连忙否认:“不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周芸神情极为不屑,程钰解释道:“刚刚堵你道儿的那个,手里拿的剑来头可不小,阅宫最见不得暴殄天物。那剑,是当年玄斗神天上一位仙子斩奸夫的命根儿用的。那位仙子修为颇深,却为情所绊,最终也因此一事渡劫失败,被天劫打落凡间,那把剑也就不知所踪了。”

虞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应当是自己把那身大红大绿换下去了的缘故,周芸终于正眼看他了。

周芸摊开手,书登时消散为光点:“别废话了,现在就走。”

虞言点点头,从袖中摸出一只千纸鹤,放在石桌上,它一触地便活了过来,扑腾着翅膀飞走了。

——「李师妹,我要下山一段时间,请你帮我转达给其他同门,另外,定仙会我也会去,九旬之内定归山,好好练功,切莫惦念」

虞言呼出一口气:“好了,二位上仙,我们可以启程了。”

周芸道:“慢着。你胳膊。”

虞言苦笑道:“啊,这个是刚才不小心弄的,一点都不痛,我们走吧。”

“程钰,给他疗伤。”

程钰拉过虞言的胳膊,轻轻一抚,温热的灵流汇入经脉,伤口转瞬之间便愈合了。

程钰:“我把易容术解了吧?反正虞兄已经换了衣服了,一直维持着易容很耗费仙力的。”说着,他一挥手,便将易容术解了去。

虞言变回周芸的样子,问道:“我们接下来要去何处?”

周芸取下腰间银铃,当银铃转向南方时,微微地响了两声。

“去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