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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帅旗为聘

回到小屋,安嬷嬷看了眼院中,才闩好门。余令昭将包裹香灰的手帕放在桌上,又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只木雕小马,用手指一遍遍摩挲着马鬃上的刻痕。这是父亲在她六岁那年亲手刻的。每次害怕的时候,她就攥着它,像攥着父亲的手。可今天,攥着它,手还是在抖。

跪得太久,酸痛像蚂蚁一样密密麻麻爬满膝盖,啃噬骨头。她在桌边坐下来,把额头抵在小马的脊背上,闭上眼。祠堂里的画面一帧一帧从眼前闪过。

不对劲。

安嬷嬷静静看着她单薄的身影,透着悲凉。不知道她枯坐了多久,只知天色已经渐暗,嬷嬷掌了灯,她回过头,正对上一双漆黑的眸子。眼泪在泛红的眼眶里打转,却始终没有落下,只余下浓浓的恨意与不解。

安嬷嬷看着她,等着她。

片刻,她才看着安嬷嬷幽幽开口道:“他说是定远侯求娶,他还想要我盯住侯府。”

她解开包裹香灰的帕子,用手指将香灰拨开,好几张纸屑烧的只剩墨点,有的甚至什么都没有,她仔细挑出几张似乎有字的交给安嬷嬷:“嬷嬷,你看看这个和何叔叔当年在朔方抄下的符文是不是一样?”

安嬷嬷凑近辨认,却皱起眉头:“我认不出来,只能让老葛带出去比对了。”

听到老葛的名字,余令昭有些难过,闷闷开口问道:“嬷嬷,我是不是让葛叔失望,让......白狼失望了。”

这些年她只知道父亲的白狼军散落在京城,替她寻药,替她找了些证物,但每每问道这些证据来源时,皆是缄口不言。她只知道葛叔和周叔在圣京,其他人一概不知。

安嬷嬷有些心疼:“小姐,不是小姐的错,他们只是自身难保而已。嬷嬷也只知道有老葛和老周在不是?”

余令昭紧紧捏着小马,想了想:“如今走到这一步,不见得是坏事。当年的事,或许不止我一个人想查。”

“小姐是说,二公子?”

“他现在是侯爷了,想查什么不比我更容易。而且什么样的战事能让铮伯伯和....”余令昭有些说不出口:“和洵哥哥那样折在雁落。”

“以前是我做不到,现在想想,若真是有人要害老定远侯折损沙场,陷害父亲,那只能是比定远侯更厉害的人了。”余令昭说完这句话,自己都有些害怕,握着小马的手指微微颤抖。

“难道是......”安嬷嬷惊疑不定看向余令昭。

余令昭知道安嬷嬷在想什么,她也不是没怀疑过:“我不知道,我没有证据。”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打更人的梆子声在渐渐寒凉的秋夜里显得格外突兀,惊的余令昭心头一跳。

安嬷嬷起身走到窗边,将窗户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看。夜风灌进来,烛火晃了晃,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

“起风了。”安嬷嬷关上窗,回身替她拢了拢披在肩上的外裳,“小姐早些歇着吧。”

余令昭点点头,却没有动。她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包香灰上。那是姜伯怀在祠堂里烧掉的纸,她只抢到了几片指甲盖大小的碎屑。那些碎屑上残留的墨迹,会不会和何言当年在朔方抄下的符文一样?如果一样,那姜家就和八年前那批运走文书的人有关。如果有关……

她不敢往下想了。膝盖上的酸痛还在密密匝匝地往骨头缝里钻,提醒她今日跪了多久,又在冷硬的青砖地上磕了多少个头。

第二天天微亮,安嬷嬷借着采买理由出府。得亏余令昭装了几年傻,这安嬷嬷出入国公府倒也无人会看管。

安嬷嬷回来时,远远就瞧着国公府前人头攒动,热闹非凡,正门是进不去了,转过身从偏门钻了进去。

彼时姜伯怀刚下朝回府,朝服还没来得及换。便听管事匆匆来报,说定远侯府的聘礼已经进了前院,箱笼连绵,红绸覆顶,引得半条街的百姓驻足围观。

民间少不得议论,这姜令公今不仅手握尚书省,总领六部。如今又招了执掌北境兵权的年轻侯爷做孙女婿,这姜家的势头,怕是连中书令都要避其锋芒了……

而姜伯怀却是眉头一拧,这容策倒是一刻也不愿多等。他搁下茶盏,整了整衣冠,迎了出去。

姜戊昇今日难得在府里,比他先到一步,正站在廊下看着仆役们将箱笼一抬一抬地往正厅里搬,嘴角挂着那抹惯常的似笑非笑。

他偏头低声对身边的心腹刘慎说道:“这不知道的,还以为小侯爷对咱们那大小姐早已情根深种了呢。”

箱笼整整齐齐码满了姜府正厅前的青砖地。容策并不在,打头站着的是定远侯府长史沈鹤。

沈鹤一袭青灰儒衫立于阶下,神色不卑不亢,将聘礼单子双手呈上。他开口,语调平稳如背书:“下官沈鹤,奉定远侯命承上聘礼,请国公爷过目。”

姜伯怀接过礼单,目光从礼单上扫过,面上笑意不变:“侯爷有心了。”他抬手示意,仆役们便将箱笼一一启封,鱼贯抬入正厅。

红绸掀开,满堂生辉,珍珠粒粒圆润,蜀锦云纹流光溢彩,金玉如意成双结对。周围仆役已有人忍不住啧啧称叹,姜伯怀却只是笑眯眯地看着,不露半点声色。

待最后一抬箱笼入了正堂,沈鹤突然上前一步,从随从手中接过一只长形木匣。那木匣通体漆黑,没有任何纹饰。沈鹤双手捧匣,语声平稳:“侯爷交代,此物须由大小姐亲自来接。”

满院热闹停歇。姜伯怀的笑意停在嘴角,姜戊昇原本懒洋洋靠在廊柱上,闻言微微站直了身子。聘礼由新妇亲接,那是民间纳征时才有的古礼,天子赐婚本不必循此旧例。容策偏要行这一遭。

姜伯怀沉默片刻,转头对身侧管事低声道:“去请大小姐。”

令昭在房中听到安嬷嬷来报时,心中便觉得不安,这是她头一次要在那么多双眼睛前扮作痴儿,倒真有些紧张。

她由嬷嬷引着穿过前厅回廊时,远远便看到了沈鹤手中那口漆黑的木匣,心头更是一跳,头垂得更低了,长长的睫毛遮住眸光。

沈鹤从她出现在回廊时便盯着那道身影,雁门关的杀伐声在耳边骤然响起。此刻见到来人,只觉得手中木匣似有千斤重。

见她缩着身子半藏在嬷嬷身后,沈鹤便扫了一眼安嬷嬷,也是故人。

见余令昭颔首走近,他才收敛了目光,见过礼,将木匣打开,举至头顶:“此乃雁落关一役,老侯爷战死时所擎帅旗。”沈鹤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在院中每一个人的耳中,“侯爷说,以此旗为聘,请大小姐妥善收下。”

余令昭像是被这肃穆的声音吓到了,脚下退了半步,她微微侧头看向姜国公,眼中带着怯生生的询问。

姜国公却是定定看着沈鹤,神情莫辨。她这才收回目光,伸出双手,手指碰到木匣时不由微微颤抖。

她抱着木匣,低头便能看见木匣里的帅旗,帅旗上斑斑血迹已经发黑,深一块浅一块,连那玄色的容字都有些看不清。这颜色比鲜红还要刺人。

现在看不清又怎么样呢?这面帅旗在她的记忆里连针脚都是清晰的。

容家军帅旗上的字是铮伯伯亲手写下,拓印在玄青旗上的。旗边配了云灰色的滚边。

“这旗上的字胖胖的,和爹一样。”余令昭在容铮怀里,指着营前几面飘扬的容家帅旗。

“哈哈哈哈哈!”容铮被她的话逗得放声大笑,连带着小小的余令昭都跟着一起抖动:“是和你爹一样胖!”

“将军,你怎么也跟着这丫头瞎说?我哪儿胖了?我这叫……壮硕!”余凌光红着脸在一旁争着。

“唉!你这当爹怎么说你闺女呢?昭昭眼睛亮着呢!”容铮瞪了余凌光一眼,然后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看向余令昭:“是不是呀?昭昭?”

余令昭手指紧紧抠住木匣,才压下心中翻涌的痛。哽咽在喉间,变成一声怯懦,

“令昭,收…收下了。”

姜伯怀的目光在令昭怀中的木匣上扫过,再开口,和蔼如常:“容老侯爷是大梁的忠烈,这面帅旗更是容家一门忠骨之证。如此重器,岂可作寻常聘礼搁置。来人,将帅旗请入祠堂,择日奉入家庙,老夫亲自奉香。容家与姜家既结姻亲,这面帅旗便是我姜氏家庙的尊位,世代供奉,永不相忘。”他转向沈鹤,笑意深沉,“还请沈长史代老夫多谢侯爷。侯爷的心意,老夫铭记于心。”

沈鹤躬身:“国公爷有心。”

管事上前请木匣,余令昭像是才反应过来,慢吞吞递出木匣。管事双手端起木匣,姜伯怀亲手合上,才往祠堂方向去。

余令昭垂手呆呆站在一旁,怀里一空,歪头瞥向管事离去的方向,像是没弄明白为什么才拿到的盒子,又要被取走。

姜戊昇靠在不远处的廊柱上,将她的神情尽收眼底,嘴角笑意未歇。

“沈鹤使命已达,这便告辞了,姜国公。”沈鹤拱手,他不愿多呆,只是临了还是忍不住又看了余令昭一眼,她还是呆呆望着祠堂方向,仿佛周遭与她无关。

沈鹤走到国公府门口,突然想起姜国公府邸牌匾是由当今圣上亲笔御赐。而这皇帝登基十余年,虽治国无甚成就,但文书笔法却常常被文人墨客称道临摹。他也就不由回头多看了看门口高高悬起的牌匾,上面敕造忠义国公府几个大字,笔锋收尾处凌厉,转折处却锋芒尽收,只余一团温润浑厚的气度。然后他转身利落登上马车,往城西北角的校场去。

这座校场本是京营一座废弃的训练场,荒废多年,杂草丛生,营房塌了大半。容策班师回朝,需将大部队留在城外,朝廷才将此处修葺了一番,拨给他做临时驻地。

营房和练兵场都已经整理好,容策又在四角各竖了一座箭楼,日夜有人轮值。

容策远远就看见这灰青小车驶来,便知是沈鹤。眉头微微皱起,站定了脚步,却挪开了目光。

身边的无名不解道:“主子,沈长史不是擅骑射的吗?怎的非要乘马车出入?”

容策只冷冷吐出两个字:“矫情。”

“主子!”驾车的是无起,车还未停稳,就急急跳下行了礼。他和无名一样,出身无边暗卫营,没有任务的时候便跟着沈鹤出入。

沈鹤随后从车驾中钻出,看见容策一脸不耐,知道自己大概又是被嫌弃了。也不扮文人风雅踩着脚蹬下车,直接一跃而下,讪笑道:“将军,营帐请。”

营帐内,沈鹤坐到容策书案边,自顾自倒了杯茶,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也不说话。容策坐在案后,拿起一柄旧匕首擦拭,头也没抬。

沈鹤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要问的意思,只好自己开口:“国公府那块牌匾,你可仔细瞧过?天子御赐,气度浑厚,当真是好字。那牌匾高悬,不见一丝陈旧,依旧光亮如新。想必姜家日日都要擦洗,一块牌匾,照顾的是真仔细。”

容策依旧没抬头,沈鹤端起茶抿了一口,不紧不慢接了一句:“这人养的,也是真好。”

容策擦匕首的动作一顿,他把匕首往案上一搁,伸手就把那杯茶挪开:“要是不想说就出去。”

沈鹤又急忙拿回茶杯,动作快得像怕再被拿走,嘴里嘀咕:“你这小子,”他把茶盏搁下,收起脸上些许玩笑神色,沉声说:“她连接旗都要看人的脸色,低眉顺眼,静如……”他顿了顿,似是在斟酌措辞:“死物。”

“主子!”帐外传来无名无姓的声音。

“进”。

无名穿着日常容家军的玄色武袍,领口立起,袖口用牛皮护腕扎紧。一个容字徽记用同色丝线绣在左胸口。他是最先进入无边的,上过战场,做过斥候。如今领了都尉一职,不必再在暗中行事。

而无起今日则是扮作了普通侍从,跟着沈鹤进了姜国公府。一身绀青色短打,还未来得及换下,便拱手来报:“主子,属下今日在堂下瞧得仔细,姜国公见到帅旗…脸色并不好。姜世子倒是没什么变化,但那一双眼睛从头至尾都盯着那姜家大小姐,像……”

他读书不算多,低头想了想才道:“像拽着木偶一般,该紧紧,该松松。姜大小姐看着帅旗被姜国公的人请入祠堂,无甚反应,姜世子盯着她,倒是笑了。那模样……”,像是那笑容就在眼前,无起缩了缩脖子:“属下看着都一身鸡皮疙瘩。”

此话一出口,容策和沈鹤皆是一顿,连无名抱着刀的手也紧了两分。沈鹤见容策垂眼,不知在想什么,他才无奈道:“看来如今,她真的姓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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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沈鹤一走,姜伯怀也回了书房,余令昭刚转身准备回偏院,便对上姜戊昇似笑非笑的眼睛,她福了福身便欲离开,姜戊昇却快步走来,掠过她身边时只放缓脚步人却未停,他压低声音:“演的不错,只是记住,别演到本世子头上。”

回到房中,院中已经有丫鬟仆人在搬箱笼。余令昭感觉像是打斗过一场,躺在床上根本不想动,太阳穴一跳一跳的发疼。

“嬷嬷,头疼。”她闭着眼说道,安嬷嬷立刻从荷包中掏出一个白色圆肚药瓶,不是姜戊昇在祠堂给的那个。

安嬷嬷倒出药丸喂进她嘴里,又递上温水。令昭咽下药,闭着眼等那股熟悉的苦味从舌根漫上来。可嘴里苦涩都不如心中三分,耳边响起方才沈鹤的话,那声音里的冷意让她心有余悸。

她只远远扫了沈鹤一眼,根本不敢细看,却知道当初她拿着功课喊“师傅”的人,模样未变,看她的眼神变了。

安嬷嬷端着水杯站在床边,看令昭阖着眼,以为她快睡着了。

令昭忽然睁开眼,眼神空空:“嬷嬷,师傅也是怨我的吧?”

安嬷嬷坐下,替她理着头发,压下眼里的哀愁:“这都不是小姐的错。”

“我知道不是我的错,但,也不是他们的错啊。”余令昭捏了捏被子,调整几下呼吸,在开口声音平静许多:“这药还有多少?”

嬷嬷看了一眼药瓶里:“大概够用到腊月。”

“不够。”令昭睁开眼,望着帐顶,“若是到了侯府,只怕外面的手伸不进来,咱们也伸不出去。趁婚期前能多制些便多制些吧。”

安嬷嬷点点头,替她掖好被子,出了门,隔开屋外忙碌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