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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姜家祠堂

次日朝会上,容策出列谢恩。他站在殿中,礼仪一片恭敬,姿态却像一把刚从北境雪地里拔出来的刀,铮铮铁骨散发着阵阵寒意。

皇帝看着这尊杀神竟坦然接了旨,倒如释重负,龙颜大悦,厚加赏赐,命太卜署择吉日。太卜署呈上了三个日子,容策扫了一眼,选了十月初二。

散了朝,文武百官三三两两退出殿外。几个老文臣远远绕着他走,互相用袖子掩着嘴递眼色,这哪像是谢恩呢。

宫城外,无名牵来了火骝骢,容策刚要上马,便听身后,传来一道沉稳含笑的嗓音:“侯爷留步。”

容策回身,微微拱手:“姜令公。”

姜伯怀回礼笑道:“老夫要恭喜侯爷了。一贺收复我大梁山河,二贺文定之喜。想来这还是第二次与侯爷打交道,上回是道喜,这回还是,看来侯爷当真是有福之人呐。”

容策也微微躬身拱手,眼睛却从未从他脸上移开:“姜令公同喜。既已结亲,日后晚辈定当与国公府多走动,不叫您寒心。”

姜伯怀笑意渐深,眼睛眯成一条缝:“呵呵,侯爷有心了,老夫就不叨扰了。”

姜伯怀转身上了马车,容策也翻身上了马。

只有无名还盯着姜府马车晃动的车帘,捏紧拳头,暗骂了句:“有福?老东西最有福。诶,等等我啊主子。”

无名刚打马追上,便听容策说:“回府取聘书,去趟国公府。”

“啊?”

“给他老人家舒舒心。”

“…………”

侯府离国公府不算近,打马来回一趟也得半个时辰。二人行至国公府已过午时。

姜伯怀收到管家通报时,容策已经在正堂落座。

姜伯怀一身常服,眉眼弯弯笑着迎出来:“不知定远侯过府,老夫有失远迎啊。”

容策将聘书放在桌上,起身回礼道:“令公客气,令公早早将婚书送到晚辈府中,也不好叫您久等。”

姜伯怀的目光在聘书上停了停,笑意不减:“侯爷有心。其实着人送来便是,何必亲自跑这一趟。”

“顺路。”

姜伯怀刚要接话便一道爽朗的笑声打断:“父亲!这从哪里买了这两匹骏马?那通体枣红的一看便知跑起来风也追不上啊哈哈哈哈!”

姜伯怀笑意骤敛,沉声喝道:“犬子无知!那是侯爷的良驹!竖子还不快来见过侯爷!”

他又向容策拱手欠身:“侯爷见笑了。”

容策摆摆手,向门外看去。

只见姜戊昇踉跄着跨进门槛,原本飘忽的眼神对上正中那道玄色衣袍的陌生身影顿了一顿,笑意收敛了几分,嗓音尚带酒气:“不知是定远侯良驹,是戊昇失礼了。姜戊昇见过侯爷。”

容策目光从他出现在门口时,便落在他身上,定定看着他收敛荒唐,行完礼,才微微抬手:“无妨,世子有礼了。”

姜伯怀恨铁不成钢地骂道:“犬子无状,整日只知纵酒跑马,教侯爷见笑了,还不给我滚到边上去!”

姜戊昇低头往父亲身后退了两步,目光微垂,落在鞋尖,稍稍调整了一下呼吸。方才进门时,那如芒在背的不适才渐渐退去。

“姜国公,聘书在此,明日便会有聘礼上门,晚辈这就不叨扰了。告辞。”容策拱手,便转身离去。

姜戊昇盯着那道玄色披风扫过的门槛,若有所思,片刻后笑道:“确实是匹好马……”

正值午休时辰,路上人不多,无名驾着马,凑到容策旁压低声问道:“主子,那世子不是真醉?”

方才在堂内,他收敛气息站在容策身后的阴影里,倒是看了个清楚。

容策顺了顺枣红大马的鬃毛:“自然不是。”

“可属下着人盯着呢,他整日不是去那望仙楼就是东郊马场。上个月他还从西市收过一匹西域马。”

“西市…”容策顺毛的手一顿,说道:“盯着西市,查查那马经的谁的手。”

“是。”无名颔首。

国公府书房中,姜戊昇先出了声:“父亲,这圣旨昨日才到,今日这小侯爷就上了门,他在急什么?”

“急什么?”姜伯怀端起茶盏,拿盖子缓缓撇着浮沫,“这小子刚班师回朝,年纪轻,杀伐气重,朝中一无根基二无朋党。若换作别的武将,赐婚就是皇帝递过来的梯子,顺着爬才是保命的道理。”他将茶盏搁在桌上,杯底磕出一声脆响,“可他容策?哼!”

“儿子也是这么想,这小侯爷要么看上了那孤女背后的东西,要么——”

“要么冲我姜家来。”

姜戊昇难得正色问:“难不成是他知道了什么?父亲可要我去西市走一趟?”

“不急,且行且看吧。倒是那孤女,你可知道如何做?”

“父亲放心,儿子已叫她去了祠堂。”姜戊昇笑道,拱手退出书房。

祠堂在国公府东侧,独立一进院落,青砖灰瓦,阶下两株老柏。室内供着姜家三代先祖的牌位,烛火通明。

姜戊昇跨进院门时,余令昭已经到了多时。安嬷嬷陪在门外廊下,见他来便要行礼。

姜戊昇摆了摆手,示意她退远些。安嬷嬷犹豫了一瞬,低头退到院门边,眼睛却盯去祠堂方向。

“令昭姑娘,”姜戊昇含笑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让你久等了。”

余令昭站在墙角边,离姜戊昇好几步远,怯怯道:“没……没有的。”

姜戊昇径自走到案前,上了香,拜了拜。他仰头望着供案上最高处那块匾额——“忠义传家”:“令昭姑娘长大了,转眼也到了该出嫁的年纪了。这些年你在姜家,吃穿用度虽不算富贵,但也没叫你缺衣少食。当年姜家决意收养你,朝堂上弹劾我父收留叛将之女的折子,堆起来比你人还高。令昭姑娘可知道,到今日,是谁在替你保平安,谁在替你挡了这朝堂内外的明枪暗箭?”

余令昭站在阴影里,低着头:“是国公爷,是皇后娘娘,是您。”

姜戊昇戏谑地看了她一眼:“倒也没有全傻。这三分毒没能给你治好,是我的不是。”

平平淡淡的一句话,却像一根针扎进余令昭的膝盖窝。腿一软就跪了下去,膝盖磕在冷硬的砖地上,声音发颤:“世子爷说笑了,令昭能有今日几分清醒,都是世子爷的恩德。”

姜戊昇看着她伏在地上,仿佛在看一只蜷在脚边的猫。他居高临下地站着,语气却十分温和,仿佛真是个送嫁的慈父:“丫头啊,如今你与定远侯的婚事距今不过二十余天。虽然仓促,但你不必担心,我姜国公府嫁女定是要风光大嫁的。”

他似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声音有些愤懑:“不过,你可知道那定远侯是什么人?如果当年不是你父亲一念之差,他容策父兄和母亲不必惨死在雁门关,这笔血海深仇他记了十年。如今还朝,第一件事便是求娶于你,是为何?”

余令昭闻言,浑身一抖,紧紧攥住袖口,只把身子伏得更低了。

姜戊昇看着恨不得要把自己嵌进地里的余令昭,缓缓说道:“他这是要拿仇人之女立威于朝堂,要把你当棋子攥在手里给我姜家难堪啊!你若是以余家罪女的身份进了侯府里,我只怕连收尸都做不到。”

他似是说累了,转过身喘息片刻,放缓了声音:“姜家大小姐是个无能痴儿,是本世子让人传的,本是为了替你遮挡些流言。你如今定要做好这三分痴傻,关键时刻是可以救你的命的。你可明白?”

“明白。”余令昭乖乖回答。

他点点头,看了她头顶片刻:“你嫁过去以后,眼睛放亮些,耳朵放尖些。做得好,你便是能上玉碟的姜家大小姐,我姜家必保你。”

他伸出手扶起她,像是才想起她还跪在地上一样,懊恼道:“怎么没跪在软垫上?来,给姜家列祖列宗上柱香,我姜家的女儿长大了,要嫁人了。”

余令昭垂着眼,上了香,几乎是被姜戊昇半按着在蒲团上磕了头,姜戊昇递给她一个小瓷瓶:“令昭姑娘做得好,这个月的药这几日便可服用,不要误了婚期。日后的药物会有人定期交于你。”

她伸手去接,刚碰到瓷瓶,姜戊昇却收回手,盯着她头顶一字一顿说道:“若你做得好。”

听见余令昭恭敬地说“是”,姜戊昇才把瓷瓶扔到她手上。随后转身离开祠堂。

安嬷嬷在院中看见姜戊昇出来,迎上前行礼,他脚步未停与她擦肩而过。见他已是一只脚踏出了院子,却突然收了回来躬身行礼:“父亲?”

院门外,姜伯怀正负手站着,也不知道在冷风里站了多久。

姜戊昇微微侧身,脸上重新挂起那副荒唐轻佻的笑,压低嗓音错身道:“父亲来得及时,里面那丫头,吓得正合适。”

姜伯怀抬腿跨入院中,拔高了些声音:“老夫听说你将丫头叫来祠堂,你可不许为难了她。”

“儿子不敢。”姜戊昇虚虚笑答,离开了院子。

安嬷嬷刚扶起余令昭,便听到院外的动静,两人对视一眼,皆垂下眼眸,余令昭低声讥笑:“真热闹。”

脚步声渐近,姜伯怀推开门,便看到余令昭垂首候在墙边,他温声说道:“嬷嬷退下吧,老夫与丫头说说话。”

安嬷嬷看了眼余令昭,这才福身退到了门外,带上了门,定定站在台阶下的柏树边。

姜伯怀走到案前,没有直接取香,余令昭站在阴影里稍稍偏过头,用余光瞥到了他从袖中掏出一小叠边缘粗糙的纸,纸上密密麻麻写着什么。

尚未看清,就见姜伯怀将几张纸凑到烛边点燃,火苗跳跃印在他脸上,竟有些扭曲。他随手将燃烧殆尽的纸张扔进香炉。

回头瞥向余令昭,她已经垂下了头,像小鸡仔一样缩在阴影里,仿佛不知道他在看她。这才取出三根香,点燃,作揖。

“丫头,若是戊昇为难你便与老夫说。他那张嘴,惯是不饶人。”他把香插进香炉,看着袅袅青烟,叹了口气,再开口是浓浓倦意:“这么些年,老夫早已把你当孙女看待,也一直想寻个机会替你父亲重查旧案,只可惜……到底是年纪大了不中用了。在朝中处处受中书令掣肘,延宕至今,在家中也没护好你,让你受病痛折磨。”

他转过身,朝余令昭走近一步,轻轻拂过她的头顶,手掌一片温热,余令昭只觉有如针扎。

他语气里的慈爱真诚:“不过你放心,你母亲与我女儿闺阁情谊至深,皇后娘娘也是不止一次提过她对你母亲的思念。只要老夫在朝中一日,便会有机会为你查下去。日后在那定远侯府,若是受了委屈便来告诉老夫,教训小子,我这把老骨头还是教训得起。”

“令昭省得,谢国公爷。”余令昭乖巧回答。

姜伯怀故作气馁:“丫头该叫老夫什么?”

“祖……祖父。”

他这才开怀笑道:“对咯,不过来日方长。不早了,老夫该去书房了,你也歇着吧。”说着就往门口走去,没再回头。

安嬷嬷等姜伯怀出了院子看不见人影,才进入祠堂掩上门。

跪得久了,余令昭膝盖酸痛,不敢轻易动。见安嬷嬷进来才伸出手,扶着靠近香炉。她用手指快速翻动着香灰,香灰细腻还有些发烫,纸却粗糙。

香灰底下果然寻到些没被烧透的纸角,她掏出帕子,挑出几片指甲盖大小的碎纸,拨了些香灰包好,塞进袖子。清理好案台,她们才退了出去。

安嬷嬷扶着她一瘸一拐往西苑走去。回西苑的路不短,两人一路无言,只听得见脚步擦在地面的声音。安嬷嬷不知道祠堂内发生了什么,但她扶着的手却是一片冰凉,袖口衣角甚至被抓得皱皱巴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