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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 赤骅踏圣京

楔子

景安十八年初。

苍山生白雪,白雪起长烟。

雁落关外含沙带血的北风被长刀生生切断,铁骑嘶鸣引千万英魂破关而出。

蛰伏八年,老定远侯遗孤容策,重振容家精骑,他手中长刀连斩两名赫兰守将,任麾下悍将屠尽城中赫兰士兵,一举夺回朔方和雁落关。

长刀血迹未干,挥出阵阵腥锈疾风,大有不破赫兰不归之势。

赫兰善战不善治,八年光阴不仅没让部落富足安定,反而纷争不断。老汗王腹背受敌,不得不掰弯一身傲骨,递上一纸降书,将长刀止于雁落。

降书不慰亡魂,却悦君心。特封容策镇北大将军,加勋上柱国,袭爵定远侯。

景安十八年秋,长街上早已围满了人,连两边的小楼都挤得满满当当。人们晃动着探出头,都想看一眼威震北境的小侯爷。

“笃,笃,笃”

枣红的火骝骢高昂头颅,喷着热气,马蹄践踏,似乎要踏碎长街的青石板,人群的欢呼声也盖不住它的蹄声。

只是等看清座上人,欢呼声中就夹杂了不少议论。

“我还以为这小侯爷是个俊美的少年郎呢,怎的看着如此凶煞。”

“小点儿声吧!杀的赫兰万人片甲不留能是个善茬儿?”

“我瞧着倒是个英俊的,只是那道疤看着怪吓人的。”

街边几个大胆的女子,毫不掩饰的向容策投去探究的目光。只见那小侯爷身姿如松,披虎头重甲,眉高而舒展,眼尾飞扬,应当是个肆意潇洒的。但琥珀色的眸子露出的,却是一片疏离,不辨悲喜。

尤其颧骨下方一道疤,蔓延至下颌,颜色比肤色浅上许多,疤痕光滑,如一道银白闪电烙在蜜色的皮肤上,煞是凌厉。一副贵不可言的面容却像镀了一层寒霜。

鲜花锦帕纷纷落空,被他身后遮天蔽日的玄青色容字旗消了颜色。

赤骅踏圣京,兰叶定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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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皇上给您赐婚了?”

定远侯府院中一道粗犷嗓音炸响,惊得屋顶的鸽子纷纷拍打翅膀,四散飞离。

容策将圣旨扔给冲进门的陆逍。陆逍拿起那道绢帛匆匆看起,越读脸色越黑,最后“砰”地一声将圣旨拍在案上:“陛下,竟然当真要把那狗贼的———”

容策抬头看了他一眼。

陆逍硬生生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捏紧拳头别过头去。片刻,才从牙缝中挤出:“凭什么?”

“凭我容家未如人意,尚未死绝,凭我定远侯府,封无可封。”

房内一时陷入沉默。

无名看着案上的圣旨,不屑说道:“姜令公早早送来婚书,他倒是对这圣旨胜券在握。”

陆逍气得急:“那老狐狸尚书令位置坐久了真当自己是皇帝,他能安什么好心?这帮文臣真是———”

“行了行了!”,无名见陆逍有些口无遮拦,只好打着岔,又指着圣旨上几个字问道:“主子,这什么柔什么简的是什么意思?”

“说她端正沉稳,性资厚重。”

“她还端正沉稳?如今京中谁人不知她现在是个傻子。”

“谁人不知?”容策靠着椅背,手指轻轻摩挲着虎口的刀茧,眼眸低垂,“你可曾亲眼见过?”

“不曾。”无名回味过来,面上讥诮不再,躬身问道:“主子,可要我走一趟?”

“急什么。这人不总是要送上门的。有人忍不住要将爪牙伸进我容家,那便允他。”容策盯着那道圣旨,语气渐冷,“就看他,有无命数,平安收回。”

陆逍和无名告了退。屋子里安静下来。容策伸手掀开圣旨,目光在那个名字上停留片刻。

姜氏……令昭。

他将圣旨塞到一堆卷轴中,走到窗边。窗外,鸽子盘旋几圈,又落回屋顶。这些鸽子恼人的很,一次次惊走,一次次回来。

火骝骢踏碎的青石板尚未修完,赐婚的消息再次传遍了圣京。

“姑娘,夫人来了。”

国公府世子夫人赵芙带着赐婚的消息来到西苑时,余令昭正翻着父亲留下的手札。听到声音,她匆匆将手札塞入枕头下,摸了摸脸颊,挂上一副呆板迟钝的模样。

她慌慌张张站起,膝盖磕到桌腿,红着眼睛磕磕巴巴行礼:“见……见过夫人。”

赵芙在门口站了片刻,目光扫过这间小偏院,最后落在余令昭身上。偏短的市布常服,穿在她身上倒比府里那些新裁的裙子自在。

这样的一个丫头,怯懦、笨拙、上不得台面。扔进定远侯府,怕是连骨头都剩不下。

“姑娘免礼。”赵芙虚扶落座,不咸不淡开口:“世子说了,赐婚的圣旨已经送到了侯府。如今令昭姑娘便是我们姜家的大小姐了。婚期虽未订,但嫁妆世子和我早已备好,一定不会委屈了你。”

“多……多谢夫人。”余令昭声音得不成样子,这道圣旨当真是把她给砸懵了。

“待婚期定下,我便会再派些有经验的丫鬟婆子,好生教导与你。今后你便代表姜家,切不可行差踏错,丢我姜家的脸面。”

“是……令昭晓得。”

赵芙见她茫然的模样,也觉得无趣,话带到了便起身离开了。

余令昭颓然坐回床边,喃喃重复着“定远侯”这三个字,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摇摇头,想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赶走:“嬷嬷还真打听的没错,姜家竟然真的要把我塞过去。这打的什么算盘啊。”

安嬷嬷这才接了话:“小姐当如何?”

余令昭拿出手札翻看了几页,撇撇嘴:“承蒙姜家大义,也是到了该回报他们的时候。”

安嬷嬷手一抖,扎歪了针脚:“小姐姓余还是姓姜?”

“姜家大小姐,自然是姓——”余令昭眼神狡黠,带着笑,抬起眼却瞥见安嬷嬷眼神不安,急忙收敛笑意:“开玩笑啦,嬷嬷忘了,我的命还在世子手上呢。”

安嬷嬷又如常作起了活儿,声音闷闷的:“小姐少捉弄老身了。”

余令昭这才知玩笑过头了,急忙扑过去抱住安嬷嬷的胳膊,歪头撒娇:“嬷嬷别生气嘛,我怎么会忘记自己姓什么呢?只是以后也莫要再说这样的话了。”

安嬷嬷拿她没有办法,无奈说道:“这后头日子只怕不得清闲了。”

“拜托嬷嬷去多备些药,走一步看一步吧。”余令昭摸索着手札粗糙的书脊,试图压下心头的那点慌乱。随意翻开一页,时间停留在了景安八年。

院中一棵的桂花树小小的,比人高不了多少,挣扎开出秋日最后一波金黄。香气没有起初那样浓烈,随着微风,从窗户缝挤了进来。

她想着什么,伸手摸了摸左耳,触碰到一条小小的毛毛虫一样凸起的疤。

那道疤早就不痛了,但突然又摸到,还是让她不适地缩了缩脖子,收回了手。起身将那扇窗户关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