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了散了!也不知是谁家的面首,都闹到街上了。”
“走吧,这世道,真是……”
“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
人群掀起窃窃私语,没过多会儿,便骂骂咧咧地作鸟兽散去。
“你们、你们别走啊!”
青鹊拖着还不怎么熟悉的人类双腿,踉踉跄跄地追过去,“我真的是他的小狗!”
他们却在她开口挽留后,跑得更快了。
青鹊无力地望着来来往往的人类,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为何无论她是小狗还是变成人,人们都不理解她的话?
明明她的主人不是这样的。
她的主人会认真聆听别人说的每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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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连月余,青鹊一无所获,好几次还险些挨了拳头。
她喘着气地坐在茶水摊上,刚灌下一大口凉水,身旁忽地响起一阵轻咳。
“咳,咳咳……”
长桌斜对面坐着一个病恹恹的老妇人,连咽口茶水都面露痛苦。
青鹊忍不住上前问道:“老婆婆,您不舒服吗?”
老人一动不动,显然是没有听清她的声音,青鹊干脆坐到她身边又问了一遍。
“孩……好孩子。”老妇人口齿不甚清晰,嗫喏着。
忆起那个想把她带回家养的嬢嬢,青鹊心头柔软,低声劝道:“婆婆,天阴沉得很,眼看就要下大雨了,您家在哪里,我把您送回家吧。”
雨水将至,茶水摊的顾客都赶在雨落前回家了,只剩最后一位也是步履匆匆,临走前说道:
“小道士,数你好心,不过我劝你啊别费那力气了,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早上我就见她就在这儿坐着,要是家里真想让她回去,哪用等到晌午都过了还不来接?”
青鹊看看他,再看看老人,又望望阴云密布的天空,咂摸出这话背后的深意。
“真是混蛋!怎么能遗弃家人呢?”
青雀拍案而起,长桌上的碗都被震得蹦起一寸。
她拉起老人的手,拍拍自己的胸膛,信誓旦旦:“婆婆您放心,我一定会把您送回家!”
摊主听见这边的动静,好奇这小道士有何神通,也凑过头来。
她向老妇鞠了一躬,“婆婆,请您将鞋子脱下来交给我。”
青鹊不知,那老道士将她变成人,化成十六七岁左右的模样。本就是抽条的年纪,加之披了件冗长道袍,怎么看都是位面白体瘦的半大小子。
她对人类那些条条框框一窍不通,可旁人打眼看去,少年在大街上向老妇要鞋,未免有些伤风败俗。
摊主本想阻拦,可想了想:若老人真在自己摊子上坐个一天一夜,怕是命都保不住,倒给自己添麻烦。既然这小道士愿意把她带走,也不是坏事。
他咂咂舌,背过身去,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在人来人往的市集上坐了大半天,老妇人的精神已经有些恍惚,青鹊干脆上手去,帮她把左脚的鞋褪了下来。
奇怪的是,若老婆婆是被家人遗弃于此,平日该无人照料才是,可又为何见她鞋袜整洁,似是精心看护的。
青鹊丝毫没有犹豫,将沾有泥土的鞋子举到鼻尖。
“哎你……”摊主还没来得及惊呼,便见她噌地一下跳了起来。
“婆婆,我知道您家在哪儿了!”
自从来到邕州,她没有一天停止过寻找主人的脚步。城中的每一条小巷、每一个角落,她都如数家珍。
狗的嗅觉本就格外灵敏,因此城中的各种气味,都牢牢地刻在了她的脑海里。
见摊主好奇,青鹊解释道:“婆婆的鞋底有非常清晰的铁锈味,说明她住的地方应当距离铸铁所不远。婆婆走得不会太快,早晨就能走到这里的,只有城北那家老乔铁行了!”
顾不得摊主惊诧的目光,青雀干脆利落地背起老妇人。
只见她左腿向前跨上一大步,右腿后撤半蹲,作出蹬地姿态,跃跃欲试。
“一、二、三——”
三声过后,两个人如离弦的箭一般飞了出去!
“怪了,真是怪了!”摊主揉揉眼睛,赶紧去找长桌上的两碗茶水。
“不是在做梦啊?我怎么就没闻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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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成人后,青鹊的腿脚一如犬类便捷,常人要走一个时辰的路途,如今只用了一半。
不过,因为不熟悉这副双腿,速度快起来,青鹊还是差点摔倒。
她生怕连累老婆婆摔伤,硬生生用蛮力站稳了,喘着气嘀咕:“这双腿到底还是不如我们小狗的四只爪子好用,人类也该爬行才是。”
好在阴雨将至,街上没什么行人,这一路也算顺利到达老乔铁行。
她刚一站定,背上的老人便激动地支吾起来。
青鹊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到地上,“婆婆,您认识这里?”
老妇人眼里已经冒起泪光,青鹊愈发坚定,她家一定就在这附近!
她定了定神,宁心静气,围着老婆婆嗅了一圈,把气味牢牢记在脑海中,而后从街口开始,一家一家敲门问过去。
马上要下大雨,谁家也不想惹闲事,青鹊接连碰壁。她只能靠门口片刻的接触,迅速判断来人与老婆婆身上的气味是否一致。
不是这家,婆婆家不纺布染布。
也不是这家,婆婆家里没有婴孩。
这家……也不是,似乎是从外地来的。
直到敲开老乔铁行邻街最后一户的房门,青鹊刚说明来意,开门的妇人就兴冲冲地对屋里高声大喊:“当家的,隔壁张家阿婆回来了!”
原来,张阿婆与儿子儿媳一家相依为命,张大哥在老乔铁行做工,他媳妇在铁行做饭。
张阿婆年岁大了,头脑有些不清楚,时常以为儿子还是十来岁,在铁行做学徒,总惦记要去送饭。
张阿婆以前便从家里跑出来过,不过那次她还记得去铁行的路,见到了儿子,可把张大哥吓得不轻。
自那以后,他们就给家里大门上两把锁,如此相安无事许久。
谁知今日,张阿婆竟解开了那两道铁锁!
只是这次她记不得路,不知怎地就走到了市集。
张大哥回家不见老母,便开始四处寻找。许是老人出门很早,周遭无人见过她的身影。青鹊来的时候,他和媳妇刚报完官,忧心忡忡地往家走。
母子相见自是痛哭流涕,瞧着张家大郎激动得全身颤抖,青鹊也悄悄红了眼眶。
“这位小师父,您是我们张家的大恩人!”
张大哥说着就要跪下磕头,青鹊哪儿见过这架势,扑通一声,先他一步跪了下来,把张家夫妇同时惊呆了。
还是张家大嫂先一步回过神来,赶忙上前搀扶,“师父快快请起!您帮我们找回母亲,怎能受您如此大礼呢?”
失而复得,亲人重逢,青鹊心里又喜又酸。
想想自己那连影子都没摸着的主人,再想想这段时日来处处艰难,更是垂头丧气。
张家大郎瞧他如此谦逊,愈发动容,“小师父,莫要折煞我们了,家里没什么值钱的物件,您对张家的大恩大德,我们怕是这辈子都还不清。”
“我张某愿指天立誓,但凡您有用得上我的,不管是什么脏活累活,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青鹊猛地直起身子,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
一对黝黑眼珠,亮得骇人。
“你们可以帮我找到我的主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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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她抹着眼泪述说自己如何如何被洪水冲走,如何如何辗转来到邕州,又如何如何从狗变成人,张家夫妇的脸色变幻得比元宵灯会还精彩。
张大哥挠挠头,左瞧瞧媳妇,右看看老母,手都不知道该放在哪儿。
“那个,小师父,找人这事我可能不太在行,我们家都是老实人,主人什么的……呃,哪里见过此等贵人呢?”
青鹊原本恢复希望的心,再次沉入水底。
“啧,当家的,我说你是不是忘了?”张大嫂突然凑到丈夫耳边,低语起来。
她的声音原是听不见的,可青鹊保持着狗的听觉,自然听到了他俩没头没尾的对话。
“……你是说他?不行,那是什么地方!”
“那你说,事到如今还有什么更好的法子?”
“你!唉……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万一出了事,你让我的良心往哪儿安啊!”
不必再继续,她都听明白了。
青鹊从椅子上跳起来,冲到张家夫妇面前,学着张大哥指天起誓:“大哥大嫂,只要能早日找到主人,让我付出什么代价都可以!”
她的神情坚定得像是狼咬定了猎物,张大哥犹豫了许久,终是咬咬牙,讲了这法子。
原来,三个月前,邕州来了一位新知州,名叫谢松筠。
据说这新知州大有来头,乃是当今右丞相谢松霖的胞弟。
做过太子伴读,自幼文采斐然,及至科考,又一举中了探花。
虽说没能留在京城做个京官,可二十一岁的年纪便坐到一州长官,任谁也知道前途无量。
张大嫂的意思是,在这偌大的邕州找一个人,自然得是有权有势之人才做得成。像他们这种平头百姓,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报官了。
没等他们讲完,青鹊脚底如同抹了油,二话没说就要冲去官府。
张大哥急忙拦住,“小师父,三思啊!”
后面的话他说不出口,只得对青鹊使了几个为难的眼色:
诚然,她于张家有恩,可方才那一番话还是太过惊世骇俗,实难让人相信。若是到了官府,把同样的说辞摆出来,恐怕会落得个扰乱公堂的罪名。
更何况,那位是何等的尊贵,只消抬抬手,就能把他们这些小民碾成灰!
小师父看着是位实心眼的,倘若挨了打再叫屈,得罪了大人物,后果不堪设想。
青鹊只当他是担心自己求告无门,她豪放地拍拍他的肩膀,“张大哥,您且放心吧,我日日去官府门前等,还愁见不到知州大人吗?”
就这样,天还没亮,青鹊便早早地来到邕州官府门口。
足足三日,她连官府的门槛都没能迈进去!
眼看大门缓缓关闭,她已经准备好次日再来叩门。谁料峰回路转,竟让她遇到知州大人出行的好机会!
翌日,青鹊起得比公鸡还早,赶在官府的人到来之前,守在了普恩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