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去去,别在这儿碍事!”
“跟你说了多少遍,大人很忙,你要是没有什么正事就赶紧走吧。”
“再不走,我们可要以妨碍官府公务的罪名把你抓起来了!”
邕州官府褐红色大门前,两个人高马大的持刀守卫,正厉声呵斥阶下一身量矮小的少年,引得不少路人指指点点。
身着宽大道袍的小道士反倒冲他们虔诚地鞠了一躬,嗓音清亮:“官爷,您就让我进去吧,我想见大人一面!”
一民一官,一高一低,怎么看都是官欺民弱的戏码。
然而围观百姓很快便发现,这两个衙役也只是嘴上说得厉害,刀迟迟未曾出鞘,反倒是被阶下手无寸铁的小道士逼得步步后退。
三天以来,每日天刚破晓,这个小道士就准时守在官府门前,一堵就是一整天,任凭他们说破了天,也不动弹一下。
韩志已是又困又乏,仰天长叹道:“唉,怎么就讲不通道理呢?”
官府门前挨着最热闹的市卖街,正值日落时分,眼见围观的人越来越多,韩志扛不住了。
他凑到一旁同样眉头紧皱的李逢耳边,嘀咕道:“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要是传出去,岂不是给大人惹口舌?”
李逢眉间的褶皱更深了,“可你我又当如何,难道真放他进去,让大人听他胡言乱语吗?大人最近忙得连饭都顾不上吃了,身为下属,怎能不替大人分忧?”
正当他们一筹莫展之际,自府衙深处跑来一个杂役,神色匆匆地凑到他们耳边:“大人召集咱们都过去呢。”
两人对视一眼:救兵总算来了!
李逢把韩志拉到一旁,压低嗓音盘算起来:“这小道士神神叨叨,怕不是一时半刻能劝走的,不如今日且先将他搪塞过去,待大人闲暇时,再提及此事也不迟。”
韩志连连点头,两人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各拉起一边门栓,将威严庄重的褐红色大门重重合拢。
随着门扉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小道士的身影在门缝里缓缓消失。
顷刻间,府衙门口复又回归清净。
韩志靠在门板上听了会儿门口的动静,松了口气,“我还以为要再周旋一番,没想到这么顺利?”
李逢嗤了他一声:“这种招摇撞骗的道士我见得多了,你要是信了立马就上套,不如不搭理他,他自讨没趣,自然就走了。”
李逢比韩志早两年进入官府当差,资历也算排得上号。韩志听得,立刻抱拳:“不愧是前辈,就是见多识广,晚辈佩服!”
“行了,赶紧走吧,大人召咱们过去,迟了可不是开玩笑的。”
“太子殿下要来巡驾,这可是府上天大的大事。我估摸着,大人是要提前去普恩寺,看看哪里需要修缮布置,也好让咱们提前着手准备……”
二人边走边说,殊不知,这些话早已落到围墙外的青鹊耳中。
即便隔着高高的围墙,交谈声还是宛如响在耳畔。
太子?普恩寺?
青鹊抖抖耳朵尖,一个绝妙的主意出现在脑海里——
有了,我也去普恩寺!
.
说起为何非要见这位知州大人一面,还要回到四个月前。
时值雨季,各地水患不断。
青鹊,或者说是本名叫青鹊的小狗,在一场洪水中与她的主人走散了。
她好不容易在洪水中侥幸活下来,城里却已是沧海桑田。人们拖家带口逃命,整个城都变成了一座废墟。
她就这样成了流浪狗。
青鹊不甘心,在城里跑了七天七夜,见门就进,见缝就钻,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四只爪子都跑出了血,白色绒毛也脏得不成样子,乱糟糟地打着结。
功夫偏负有心狗,她仍然没有找到主人。
“小狗,你怎么还在这里呀?洪水又要来了,我们都走啦,你也快些跑吧。”
那日,她疲惫不堪地窝在漏风的竹棚下,一只稚童的小手忽地落在头顶,热热的,久违地温暖了她冰冷的躯体。
青鹊抬起头,孩童正被大人紧紧地抱在怀里,坐着一辆吱呀吱呀响的板车扬长而去。
对啊,下一场洪水很快就会到来,主人肯定是逃难去了,所以才找不到他呢!
青鹊重新抖擞精神,追着板车,一路跑到这座城里。
这是座很温暖的城,与她原来的家非常不同。
没有冰冷的洪水,更没有洪水退去后黏爪的污泥。路是平整的,街是热闹的,人是欢笑的。
这座城太好了,青鹊想,她的主人一定就在这里。
她一头钻进人头攒动的市集,想问问有没有人见过她的主人。
“这谁家的狗啊,要吃的是吧?喏。”
“去去去赶紧走,不走老子打你了!”
“哎呦,谁家的小狗跑出来了?可怜见的,瘦成这样。”
“跟婆婆回家作伴好不好?”
……
一连月余,青鹊在城中处处碰壁。人们要么以为她在讨吃食,要么拿她当疯狗轰走,甚至还有想收养她的。
这可不行!
小狗一生只能有一个主人,听老狗说,若是认了别的主人,死后是要被阎王剥皮抽筋的!
青鹊颓然地窝进草棚角落,人群如流水般走过,各异样貌让她看花了眼,复杂气味嗅到鼻尖发麻。
她第一次感觉这世界好大,大到没有一个角落属于小狗。
“喂,小狗儿!”
粗粝的嗓音不合时宜地响起,眼前突然降下一片阴影,一个老头完全挡住了她的视线。
她只当是又有欺负狗的坏人,居高临下的姿态顿时激起本能,她竖起脊背上的毛,亮出尖锐犬齿,喉咙也轰隆轰隆地发出低吼!
“汪—汪——汪——”
她刻意压低了自己的吼叫声,好让声音听起来更接近狼嚎。
那老头也不害怕,反而蹲下来问道:“你在找你的主人,是也不是?”
一听到“主人”二字,青鹊竖起的毛立刻落回脊背。
“老道观察了你三日,你想问人们是否见过你的主人,但他们听不懂。”
被他戳中了心思,青鹊试探性地往前蹭了一步,打量起这人来。
在人类中,他的脸已经不算年轻了,可混元巾下的头发却黑得发亮。
只是他体态佝偻,行动迟缓,再加上道袍多处破漏,布料灰遭遭的,的确是副不修边幅的老道士模样。
“汪……汪汪?”
老道士了然一笑:“你问我能不能听懂?当然可以。”
这个世上居然还有人类能听懂她的话?!
青鹊一个轻跳冲到他脚边,激动得连连叫道:“汪汪汪汪——”
老道士笑了起来,摸着她的额头说:“好好好,别着急小狗儿,老道自会帮你。”
他在袖中捣鼓半天,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符纸,在她亮晶晶的眼珠前晃了晃,才慢条斯理地说道:“此乃筑身符咒,贴上此符,老道再施以筑身咒,便可助你获得人身。如此,你再去开口,旁人便能听懂了。”
汪?
青鹊愣住了,这可跟她想的不一样。
“汪汪,汪汪汪?”(大师,有没有别的法子,帮我算算主人身在何方?)
“诶,天机不可泄露。老道乃是一介凡人,如何能隔空算出此等际遇?”
青鹊的尾巴悄然耷拉下来。
“汪,汪汪……”(可变成人,主人还怎么认出我呢?)
老道士单手抚须,爽朗大笑:“小狗儿,老道当你是聪慧的,怎地如此愚钝?”
他不知从哪儿变出一个矮板凳,坐在她旁边,絮絮道来:“你忠心耿耿,非此主不认。只要在他身边,做犬如何?做人又如何?难不成做了人,你便不会再去守着他、护着他了?”
“汪汪!”(自然不会!)
老道士点点头:“既然无甚差别,先回到他身边,才是正理。至于相认,人与人自有千百种方式,比人与犬更容易,小狗儿不必担心。”
他句句说到了青鹊心坎上,青鹊不停地摇着尾巴,早已顺着他的话语,幻想起回到主人身边的画面了。
“汪汪!”(我愿意变成人!)
“这就对了嘛。”
老道士乐呵呵地将那符咒贴在她头顶,又从背囊里掏出一瓶神秘药水洒上两滴。
“天地玄元,气凝灵根,骨血通神,化浊为清。阴阳塑骨,日月塑形,三魂归窍,七魄定尘。形骸俱足,仪态成人,道法昭昭,敕令奉行。急急如律令。”
……
等青鹊再次醒来,便发现自己穿着一件崭新的交领长袍,躺在闹市正中央。
“快看,小道士终于醒了!你家在何处?为何突然倒在路上?”
“人家是修行人,哪有什么家哟。小道士,你别听她的,告诉我们你师父在哪儿,我们送你过去。”
“看着才十六七岁吧,哎呦这么小就出来讨生活了,瘦成这样,一定是饿晕了。来,吃口馍馍。”
刚变成人,原先听得半懂不懂的人声顷刻间清晰起来。
青鹊下意识捂住了耳朵,掌心失去了毛茸茸的触感,好是陌生。
待到她慢慢适应了嘈杂声浪,四周张望一圈,哪里还找得到那老道士的身影?
“各位人……额,父老乡亲,可曾见过一个老道士?约莫五六十岁,穿得一身灰色道袍。”
众人面面相觑,皆是一脸茫然。
……我就知道指望不上!事到如今,唯有靠自己了。
青桃撑着手肘坐了起来,“我在找我的主人,有人见过我的主人吗?”
凑上来的路人越来越多,有人问道:“主人?那个老道士是你家主人?”
青鹊摇摇头,“不是的,我的主人就是我的主人。”
这话说得怪,大家相互对视一番,在彼此眼中都看出了困惑。
那个塞给她馍馍的阿婆轻声询问:“孩子,你在哪家做法事?可是找不到主家了?”
听着这些问题,青鹊又焦急起来:怎么变成了人,说了人话,大家还是听不懂呢?
她顾不得多想,脱口而出:“不是不是,我就是来找我的主人的,我是他养的小狗!”
话音一落,整条街都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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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主下一章打个酱油,第3章正式出场,开始鸡飞狗跳的日常。
女主对人类社会很多条条框框不了解,所以经常语出惊人,脑回路清奇。
希望大家喜欢我们小青鹊和小谢~
比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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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1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