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杨出事了，急性心肌炎……”
明明接到了放假的通知，林无契却觉得被雾闷住，无法呼吸。
他顺着灰扑扑的街道缓慢游走。一大早，路上没几个人。这片街区也有些年头，墙皮泛黄，墙头摇摇欲坠，只待哪天砸到一个倒霉蛋。
空气弥漫着湿意。最近阴雨连绵，灰白的云边缘模糊，融进灰蓝的天。不甚明朗。
突然，一只手搭上了他的手腕。“算命吗？你是今天第一个客人，不收钱。”一个小姑娘，皮肤棕黄。林无契用力挣挣却没挣开。
“我叫祝丸，交个朋友，以后常来啊。不光算命，什么都有。”
林无契几乎是被硬拉进去的。门外看着平平无奇，内里灯光昏暗，到处堆满了东西，只留下一条能过人的道，尽头用厚厚的帘子隔离出了一个空间。
进入后，林无契被按在小板凳上，像失去力气，怎么也站不起来。祝丸绕道对面，不知如何换了一套装束。内里一层薄纱，宛若流光，照亮一室，外面一黑色披衣，领口云肩，上下暗纹涌动。
“要问什么？”
祝丸袖里扔出一套塔罗牌，停下动作，眼瞳缩成一竖缝，直盯着林。
我没什么想问的。话出口，却变成了，“问人生。”
祝丸没说话。
“我最近会丢钱吗？”
“爱情。”
终于，他的嘴巴不再往外吐字了。林无契摸了摸喉咙，只觉得半条命都要吐出来了。爱情吗，想到陈于和人谈笑风生的样子，林无契就歇了半颗蠢蠢欲动的心。
“顺。”祝丸从散落的牌里抽了一张，只暼了一眼，又扔了回去。
“大富大贵的顺吗？”林无契不抱希望又满怀憧憬地问。
“生离死别的顺。”祝丸勾了勾嘴角，抱住身子，“出门直行，路尽头左转，你的钱丢到那里。爱情吗，也顺。”
“慢走不送。”
古怪舍，林无契默默记下了店名。他无数次走过这儿，竟一次都没有注意到它。
且不说祝丸是如何装神弄鬼，但确实很能唬人。他打开手机地图。路的尽头左转——一家医院，也是附近唯一的医院。
果然啊，刘杨生病，勾起了他最大的恐惧。生病。他已经两年没有体检了。
现在，他迫切地想要得到一个证明，证明他的身体无比健康，之后他就可以高枕无忧，大摇大摆地活下去。
可是，他得到的也许是个反证。
医生仔细盯着血常规的单子看了许久，递给他，语气温和，要求做个外周血涂片检查。
单子上，平均红细胞体积旁有一个H，但上下看去密密麻麻的L。
说实话，林无契看不明白，也不想看明白。
一台显微镜，一个人低头移动视野位置，另一个人盯着屏幕上红色背景下密密麻麻的细胞。一片一片，移过去移回来。“对，就是这儿……”两个人窃窃私语。
可是还在继续，显示屏的视角依旧变换，检验没有结束。手脚发冷，林无契微微起身，换了个方向坐下。
“最近有吃药吗？”终于，他的安静结束了。
“没有。”一连好几个问题，他都回答没有。
“今天有空吗，做个骨穿。”
“什么？”
“骨髓穿刺。你的血常规显示异常，但我们无法确定原因。这是给出诊断的必要一步。”
林无契张了张嘴，没能发出一个音节。
“我们强烈建议你做。放心，我们医院的技术还算不错。做个局麻，不会很疼。拿着单子，五楼，血液科。”
他草草地在同意书上签了字，趴到床上。祝丸的话没错，真是来丢钱了。店里兼职挣得钱，还不知道够不够。
第一针来的措不及防，扎在腰下面。细细的针头引起胀痛，像往皮肤里面灌酸液，好像能把他的皮肤撑起分离。第二针，第三针……
一时间没有针扎在身体里，林无契松不下一口气，不知道下一针什么时候到来。
来了，尖锐的刺痛，更粗的伤口，更深了。漫长的时间。是要把他的一层一层，都胀开来分离吗。
酸胀感久久不去。
每一针都往不同的地方刺去。四分五裂，千疮百孔，漏水的气球。
没给他适应的机会。锥子反复戳入。巨大的针头钻进骨头，搅弄，不断调整方向。林无契的骨头，甚至能感受到医生双手的震颤。
终于，几次撞击后，钻头终于钻进了某个腔室，没能缓一口气，骨头之间传来巨大的酸胀感，像是骨头突然胀大，紧密无间，彼此摩擦。
该结束了。可还没有，一股巨大的压力顺着针头传来，针头又往里进，恍惚间什么被带离了身体。
眼前一片白茫茫，林无契大口呼吸，不知何时已是大汗淋漓。
他使劲眨了眨眼，直到窗前的瓷砖块块分明，这才缓过神来。
“初步检查报告在两天后出来，正式的结论可能要两到三周，到时候通知你。”
“注意饮食清淡，忌生冷油腻，多补铁……”
林无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医院出来，又是怎么走回街上的。明明和来时的路一样，快要掉下来的墙头，泛黄的墙面，却怎么也找不到古怪舍的大门。
下次拿报告可以问问，病症包不包括产生幻觉。
脚下虚浮，林无契靠住墙。人的崩溃往往是从知道自己崩溃了开始。手心不断往外冒的虚汗，简直让他心惊。
如果查出什么怎么办。
他随便买了一些糖。橘子味的水果糖和奶糖。虽然现在吃什么味的糖，都不能获得好心情。
下午四点，陈于大概率在实验室。又顺手买了个草蛐蛐，林无契打算盯着陈于，逮他一起吃饭。不知道为什么，这小子最近总躲着他。
他俩打小就认识，还是邻居，一直到高中，两个人还形影不离。大一还好，但最近，两个人都没好好吃几顿饭。
虽然两个人专业不一样，活动不一样，但以他对陈于的了解，这人绝对故意的。
楼道里阴凉，刚踏进来，林无契没忍住缩了下身子。他扒着实验室门口往里看，老师没在，都是些熟悉面孔，一堆人叽叽喳喳。他一下就锁定了示波器面前站着的陈于，还有一旁坐着的学长吴朗。
陈于戴着他那黑框眼镜，没什么表情。很漂亮。即便只穿着简单的T恤，林无契也能一眼在人群里看见他。
“波形还是不稳”，陈于和学长转而研究起电脑，“要不试试改硬件？”
林无契站到陈于身后，对看过来的学长笑了笑。
学长回以微笑。陈于似有所觉，正要转身，林无契把蛐蛐往桌上一扔，“啊！虫子！”
陈于立即被震住，身体一抖。
学长拿起虫子给陈于看，笑道，“草蛐蛐。知道你害怕还吓唬你，林无契，怪不得陈于不和你玩。”
“哪里了。”眼看陈于面色不好，林无契掏了把糖，在他手边晃，“奶糖，吃吗。”
“找我什么事？”
“没事不能找你吗？”
“……”
现在陈于有表情了，这个表情是生气。还是在外面生气。林无契想不出自己做什么让陈于生气的事了，他最近脑子不好。看了眼学长，林无契把糖递给学长，“哥，奶糖，吃吗？”
“晚上一起吃饭呗”，他揪了揪陈于的袖子，“咱俩好久没一起吃饭了。”
“我们今晚先商量商量电路怎么改，没啥事了。”学长淡淡道。
“那我可把你们劳力拉走了。”林无契戳戳陈于，看对面没有跟上来的意思，直接挽住陈于胳膊，搀也要把人搀出去。
楼道里，林无契一受冷，身体又不自觉往里缩。
“怎么这么凉”，陈于握住他的手腕，炽热的体温传了过来。
林无契没有说话，抓住陈于抽回的手。一阵突然的恐慌，这样的触摸，不知道还有多久。
注视林泪光暗闪的低垂眼眸，陈于的手僵在空中，久久不能言语。
眼睛抬起来了，睁大了，在对他笑。
“怎么了？你怎么生我气了？”
“……没。”
“还说没，你一生气话格外少，尤其对我”，林无契索性抱住陈于胳膊摇了摇，“到底怎么了？”
他不想让陈于生气。
“没事了。我自己的事。你是因为这个要哭吗？”
意思是让他别瞎问咯。“如果，我死了，只是如果，你……”
外面的天色尚明。他说不下去了。风从两个人间的缝隙里溜走，吹起一面看不见的幡。他在妄想什么。
“每顿饭给你摆酒，找个漂亮的碗”，陈于叹了口气。
“想喝酒直说。”这样倒也不错。
林无契笑了，“走，小鱼哥哥，现在就喝。”风动幡动。
两人吃了碗牛肉汤垫肚子，买了壶梅子酒，一边上了附近山头。
山上风大，太阳落到了山的对侧。盘山路上，一**跑步的掠过身边。
“你有没有特别想跑的时候。像风一样，嗖嗖的。”
陈于挂着酒，“有。”
“什么时候？现在怎么样？”林无契拉住陈于，撒开步子往前。
风鼓过耳边，话也听不清了。“我们快点，这样就看不见我们了。”
但这么潇洒的话没撑过几十米路。林无契拽停陈于，斜着往他身上靠，大口大口喘气。
肚子里像什么东西绞裂，一动就痛。
“慢点走。”
陈于搀着林无契，什么话也没问，一步步往山顶走。有些话，问个闷嘴锯葫芦，问不出好问。